剧场没有观众
废弃剧场比沈知遥记忆里更黑。
西门外那条路正在修,围挡挡住了半边人行道,雨水从破裂的水管里流出来,漫过鞋底。剧场的招牌只剩下两个歪斜的字,剩下的灯箱被黑布遮着,风一吹,布面便鼓成一张脸。
沈知遥站在铁门外,先没有进去。
她打开手机,把刚才的视频再次调到第八秒。暗红色的光点在画面角落一闪而过。她抬头看向二楼,果然看见一排已经熄灭的侧灯,最右侧灯罩边缘有一条金色装饰线。
地点确认了。
她的心没有因此放松,反而更沉。有人拍摄了视频,而且拍摄者知道这里的角度。那就意味着,对方要的不是偶然误会,而是让别人相信这段画面发生在她身上。
铁门没有锁死。沈知遥用肩膀推开一条缝,锈屑落在外套上。里面有一股湿木头和霉布混合的味道,舞台方向传来金属松动的轻响。
她打开手电,却只照出飘浮的灰尘。
舞台下方堆着破椅子,墙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演出海报。沈知遥走到视频里出现过的位置,站到那片发黑的幕布前。她抬手比了一下角度,手机镜头正好能拍到侧灯的金边。
脚下忽然咔的一声。
她低头,看见一块碎裂的塑料片。塑料片上有半截透明胶带,胶带边缘粘着黑色纤维,像是从某种固定支架上扯下来的。
沈知遥没有碰它。
她蹲下来,用手机拍照,刚按下快门,门外传来一声笑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许曼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男生。她撑着一把粉色雨伞,鞋尖干净得和剧场里的泥水格格不入。
沈知遥站起身。“你跟踪我?”
“什么叫跟踪?大家都在找你。”许曼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,“视频已经有人发群里了。你现在跑到这种地方,反而像做贼心虚。”
两个男生没有说话,只把门口堵得更严。
沈知遥看着他们手里的手机,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。那时候她也站在一群举着手机的人中间,以为只要解释得足够快,就能抢回主动权。结果每一句话都被剪成新的证据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许曼笑了一声:“你怕我们拍到什么?”
沈知遥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机握紧,向后退了一步。舞台右侧有一扇维修门,门缝里透着雨水,地面滑得厉害。她不能硬闯,也不能让他们靠近自己的手机。
她需要一个不在现场、又足够相信证据的人。
通讯录里,顾砚川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同学名单中。
高一时她曾借过他的课堂笔记,后来只在考试排名和班级通知里见过这个名字。她记得顾砚川不爱参与闲事,也记得他曾经因为一道实验题和老师争论了十分钟,只因为老师把“可能”说成了“必然”。
沈知遥点开对话框,输入:顾砚川,我在西门外废弃剧场。有人拿剪辑视频威胁我。请你先帮我保存一份原文件,不要转发。能来吗?
她盯着发送键,指尖停了两秒,还是按下去。
对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。
顾砚川: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处理?
沈知遥:因为你会先问证据,不会先问我是不是撒谎。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许曼已经不耐烦,“你在给谁发消息?不会是找人来演英雄吧?”
沈知遥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里,退到维修门旁。“你们既然已经认定我有问题,就更不该怕我把原文件给别人看。”
许曼的笑僵了一下。
这句话不是解释,却让两个男生的手机同时放低了。沈知遥捕捉到那一瞬的犹豫,顺手把维修门推开。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堆着木板和废弃灯架,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她钻进去,立刻把门反扣。
门外传来许曼的拍门声:“沈知遥,你别装!你跑不掉的!”
沈知遥背靠着门,呼吸急促。通道里黑得看不见尽头,雨水从墙缝滴下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摸出手机,电量降到百分之十一。
顾砚川的消息终于进来:我在路上。不要删除、不要编辑、不要重新保存视频。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,保留原聊天页面。拍一张你所在位置的全景,不要靠近可疑物品。
沈知遥看着那几行字,忽然有点想笑。
她把“你是不是先关心一下我”打出来,又删掉。
沈知遥:你骑车来的?
顾砚川:嗯。
沈知遥:下雨天骑车,学霸也会犯错。
顾砚川:所以我带了雨衣。你没有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浸湿的袖口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门外的拍声停了。许曼似乎接了电话,声音远了一些:“她就在里面……对,视频我已经发过了。”
沈知遥立刻按下录音,却没有打开外放。她把手机举高,对准门缝下方拍了一张全景,随后退回舞台方向,按照顾砚川说的,不再碰那块塑料片。
十几分钟后,剧场外传来自行车刹车声。
有人在雨里喊:“沈知遥?”
顾砚川的声音比她记忆中年轻,也比成年后的病房里清醒。
沈知遥握住门闩,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一个答案,而不是等一句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