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替你作证
顾砚川站在雨里的样子,和沈知遥记忆中不太一样。
他没有成年后的沉稳轮廓,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,雨衣帽檐压得很低,裤脚沾着泥。自行车停在剧场门边,前轮的挡泥板歪了一块,像是一路撞过什么。
他先看了看门口的许曼,又看向维修门。
“你是顾砚川?”许曼问。
“同班。”
“她叫你来给她作证?”
顾砚川没有回答这句。他走到门边,隔着门问:“沈知遥,你有没有受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机还在你手里吗?”
“在。”
“电量?”
“百分之十一。”
“那先别说废话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秒。
沈知遥打开门,看见顾砚川的眼睛从她脸上扫到湿透的袖口,最后落在她握手机的手上。他没有问视频是真是假,只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。
“开热点,传一份原文件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要重新保存?”
“你不操作文件本身,只做设备间复制。复制后立刻断开。”
许曼在旁边嗤了一声:“你们现在就开始串供?”
顾砚川抬眼:“如果是串供,你应该更希望我们在你面前说。”
他语气平平,许曼反倒被噎住了。
沈知遥接过手机。顾砚川的屏幕没有壁纸,应用排列得整整齐齐,右上角电量百分之六十八。她把视频传过去,顾砚川站在旁边,看着传输进度条缓慢爬动。
“视频是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陌生号码发给我的。”
“号码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不要回复。”
“我已经收到两条威胁。”
“截图。”
沈知遥依次操作。顾砚川没有抢手机,也没有催她,只在她点开第二条消息时皱了皱眉。
别去剧场。
“这条是在你到剧场之前收到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对方知道你可能会来。”
“或者只是猜的。”
“猜测也要留下。”
他把目光移向舞台,仿佛在计算什么。沈知遥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分析时的状态:眉心微微收紧,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,视线先落在光线,再落到地面,最后看向侧灯。
“视频第八秒的反光,”他说,“是这排灯造成的。但视频里的人站得比你刚才的位置靠右半步。”
沈知遥怔住。“你看过一遍就记住了?”
“暂停过三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发消息之后。”
“你不是在路上吗?”
“红灯。”
沈知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个冒雨骑车赶来的人,竟然还有时间在路口看三次偷拍视频。她本来准备好的几句感激突然变得很不合适,只能低头看传输进度。
许曼举起手机:“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些,也改变不了视频里的内容。”
“确实改变不了。”顾砚川说,“但能确认视频有没有被剪过。”
他走到舞台边,没有触碰地上的塑料片,只蹲下来拍摄周围的灰尘分布。随后他打开刚复制的文件,调出详细信息。
“创建时间被清掉了。”
沈知遥问: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能单独说明。”顾砚川回答,“但视频发布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八分,匿名消息是十点三十一分,你说自己十点四十七分才收到视频。至少说明传播和发送不是同一个时间点。”
“也可能有人转发。”
“所以需要原始文件和最早发送记录。”
他没有说她清白,也没有说许曼撒谎。沈知遥却突然感觉胸口松了一点。前世所有人都逼她立即选择立场:承认还是否认,哭还是反击,发声明还是闭嘴。只有顾砚川把事情拆成一件件能验证的小事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许曼回头,看见巷子尽头多了两个撑伞的人。她脸色变了变,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“这么晚了,都回去。”顾砚川说。
许曼停住。“你凭什么管?”
“我不管。”顾砚川抬手指了指门框上方,“但这里有一只正在工作的摄像头。”
所有人都抬头看去。
摄像头外壳布满灰尘,指示灯却没有亮。许曼先是松了口气,随后听见顾砚川继续说:“不亮不代表没供电,镜头上有新擦痕。你们要是继续堵门,明天可以一起解释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。”
那两个男生立刻往后退了一步。
许曼咬着嘴唇,看向沈知遥:“你以为找他就能翻盘?”
沈知遥没有再用熟悉的表演语气回击,只说:“我不知道能不能翻盘,但我会把原文件留下。”
许曼转身走了。
等脚步声消失,沈知遥才问:“那摄像头真的能用吗?”
顾砚川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。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?”
“为了让他们先离开。”
“这算不算编造证词?”
“不是证词。”顾砚川把手机收回口袋,“是对他们的心理施压。明天如果有人问,我会说我没有确认摄像头是否工作。”
沈知遥怔了怔,忍不住笑出声。
顾砚川看她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你很适合当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证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我不是夸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雨声从门外压进来。顾砚川低头查看复制进度,沈知遥站在他旁边,忽然发现两个人的影子被侧灯拉到一起,中间只隔着一块潮湿的水泥地。
他把手机递还给她。“文件复制完成。现在关机。”
沈知遥按下关机键,屏幕黑下去。
原本她以为证据会像一把刀,让她立刻切开所有谎言。可此刻她只拿到一份没有创建时间的视频、一张不确定是否工作的监控,以及一个拒绝替她作证的人。
奇怪的是,她第一次觉得这已经足够让明天继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