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剪掉的三秒
凌晨一点十六分,雨终于小了一些。
顾砚川没有让沈知遥独自回家,而是带她从后门绕到学校。学校大门已经锁了,侧门值班室亮着一盏黄灯。顾砚川没有贸然敲门,只指了指旁边的自行车棚。
“那边有一间空教室,窗户没关。”
“你经常翻窗?”
“不是翻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从窗户进去。”
“区别在哪里?”
顾砚川看了她一眼:“前者听起来像违反校规。”
沈知遥差点笑出声。她跟着他绕到教学楼背面,踩着一块旧砖从半开的窗户钻进去。顾砚川先把书包放进去,再伸手扶住窗框,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。
教室里有粉笔灰和木桌的气味。月光从玻璃窗上切进来,照亮讲台边一块没擦干净的板书:请各组检查实验记录。
顾砚川把自己的手机、沈知遥关机的手机和一张纸放在第一排桌上。
“先写设备情况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不是把我当实验项目?”
“实验项目不会自己讲话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?”
顾砚川想了想:“当事人。”
这个称呼让沈知遥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当事人意味着她不能只做镜头前的人,也不能把每一次解释交给更会说话的人。她必须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、做过什么,又有哪些事情根本不知道。
她打开纸,重新写下时间线。
22:31,收到匿名消息。
22:47,离开家。
23:18,抵达剧场。
23:26,许曼等人出现。
23:34,向顾砚川发出求助。
23:49,顾砚川抵达。
顾砚川用尺子在每一行之间留出空隙。“你确定离开家是22:47?”
“手机显示步数开始增加,公交卡没有刷,因为我走过去。”
“步数只能证明手机在移动,不能证明你本人。”
沈知遥抬眼:“你连这个也要纠正?”
“明天别人会纠正。”
她无话可说。
顾砚川把复制的视频导入电脑。教室里没有可用电脑,他只能用手机逐帧查看。屏幕太小,他把亮度调到最低,避免电量迅速下降。沈知遥坐在旁边,肩膀不时碰到他的手肘,两个人都没有先挪开。
视频播放到第八秒。
侧灯反光。
第九秒,女孩的手抬起。
第十秒,影子偏移。
顾砚川暂停,把前后两帧并排截屏。“看这里。”
沈知遥凑近屏幕。两帧画面之间,女孩的手从腰侧移到胸前,衣服褶皱却没有跟着变化;背景的幕布边缘也向上跳了一点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卡顿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画面重新编码过。”
“能确定是剪辑吗?”
“能确定至少有一次画面断裂。不能确定谁剪的,也不能确定剪掉了什么。”
沈知遥点开原聊天页面,把视频重新播放。她忽然注意到第十四秒那声笑。
“暂停。”
顾砚川照做。
“这里有三个声音。”沈知遥说,“一个是笑声,一个像铁链拖过地面,还有一个很轻的报时音。”
顾砚川把音量调高。手机扬声器里先传出模糊的笑,随后是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,最后在噪声底下响起“当——”。
沈知遥的指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剧场门厅里有一只旧挂钟,前世她来过几次,记得它每到整点会敲一下。可视频发布时间接近十点,声音却像没有完全对齐。
“你看时间。”顾砚川说。
视频条下方显示二十六秒。
他把视频速度调成四分之一。第十四秒后,画面中女孩的肩膀突然向前一晃,声音却延迟了约三秒才出现。随后进度条直接跳到第十八秒。
沈知遥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顾砚川拿笔在时间线下方写:14—18秒,至少存在音画不同步及画面缺口。
“如果这是完整拍摄,”沈知遥说,“声音不该晚三秒。”
“也可能是录音设备本身延迟。”
“那为什么第八秒的影子也断了?”
“所以需要原始设备或其他现场记录。”
他仍然没有说“你赢了”。可沈知遥看见那行字,胸口第一次有了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她把这段异常录下来,随后按照顾砚川的要求,用自己的手机拍摄纸面时间线,再把照片传到他的手机和一个新建的云端草稿里。云端不是她的私人账号,而是顾砚川临时建立的空白邮箱,密码写在纸上,避免任何一方忘记。
“这样会不会太小心?”她问。
“原文件只有一份时,小心不是问题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话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像一张会走路的注意事项。”
顾砚川低头收手机。“那你可以不听。”
“我现在听了。”
教室外忽然传来楼梯响动。
两人同时停下。
脚步声很轻,先在一楼停住,随后慢慢向上。沈知遥关掉手机屏幕,手掌下意识按住装有原手机的外套口袋。顾砚川抬起一根手指,示意她别出声,又把教室门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走廊尽头没有人,只有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脚步声消失了。
沈知遥压低声音:“有人跟过来了?”
“可能是值班老师。”
“也可能不是。”
顾砚川看了一眼窗外。雨幕下,学校围墙外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摩托车。
他没有贸然靠近窗户,只将窗帘拉上半边。
“先等五分钟。”
沈知遥点头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并不害怕和他一起等。危险没有消失,证据也远远不够,可她终于没有独自站在一段被剪过的视频里。
五分钟后,楼下传来值班室关门声。摩托车也离开了。
顾砚川把记录纸折好,分成两份,一份递给她。
“明天质询时,只说你亲眼看见和亲手做过的事。”
“如果老师问我视频是不是我?”
“回答你不知道完整视频是谁拍的,但你保存了原文件,文件存在断裂。”
沈知遥握住那张纸,纸边硌着掌心。
她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面对镜头,知道如何让眼泪在第三秒落下,如何把一句话说得像真心。可这一夜,她第一次不准备表演清白。
她只准备陈述事实。
走出教室前,顾砚川忽然递来一颗薄荷糖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冷。”
“教室不冷。”
“那就是低血糖。”
“你晚饭吃了什么?”
沈知遥拆开糖纸,故意说:“艺人的晚饭通常是空气。”
顾砚川皱眉,把自己的面包也递过来。“那先吃学生的。”
她接过面包,笑意压过眼底的酸涩。
门外天快亮了。视频仍在外面传播,匿名者仍没有露面,学校的质询也不会因为三秒断裂就自动结束。
可在纸面上,那段被剪掉的时间终于有了轮廓。
而沈知遥做出了重生后的第一个真正选择:不再用更大的谎言覆盖旧谎言,先让真实记录替自己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