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队通知
沈砚醒来时,先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。滴答,滴答,像一只球在空荡的球台上来回弹着。
他睁开眼,鼻腔里全是旧办公室的味道:潮湿的木柜、粉笔灰,还有窗外训练馆飘来的乒乓球胶皮味。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右上角印着南岚市少年体校的红章。纸张最下方空着一行签名。
退队通知。
沈砚的手指停在半空。他记得这间办公室,记得窗外那棵被台风折断过枝杈的梧桐,也记得自己在这里写下名字后,周岑把球拍收进纸箱,母亲在门口抹眼泪。
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没有成年后反复训练留下的硬茧,手腕也没有旧伤发作时的酸胀。身上穿着南岚体校的蓝色训练服,胸口号码牌还是十七。
墙上的电子日历显示:2018年9月4日。
沈砚的呼吸顿住。前世那场失败之后,他被认定连续测试不达标,今天下午签下退队通知。那一年,他十七岁,腿伤刚好,比赛判断却在关键分彻底崩掉。此后他再没回到正式赛场。
门被推开,周岑抱着文件夹走进来。他的眉头比记忆里皱得更紧。
“醒了就把字签了。”周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“队里给过你两次测试机会,速度、耐力和临场判断都没过。下个月要重新分配训练资源,不能一直占着名额。”
沈砚看向他身后。许闻舟站在走廊边,手里夹着球拍,正在听工作人员说话。少年身形利落,鞋带扎得很紧,肩膀上贴着重点培养队员的白色标记。
前世就是从今天开始,许闻舟进入主力名单,而他离开。
许闻舟察觉到视线,转过头来。“周教练,我先去热身?”
“去吧。”周岑点头,随后看向沈砚,“你也别拖时间。”
沈砚没有拿笔。他把退队通知翻到第二页,看到最后一栏写着:如对测试结论有异议,可在通知送达后三日内申请复核。
记忆里,他当时只看见了第一行。他以为复核只是走流程,也不敢当着许闻舟的面再争一次。
“三日内申请复核。”沈砚指着那一栏,“我申请竞技能力复测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下。
周岑伸手把文件夹拉回去。“你知道复测意味着什么吗?要重新测冲刺、折返、基础多球和实战判断。你现在连连续十个反手都做不稳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要占用队内对抗时间。”
“我申请校内资格赛。”沈砚抬起头,“如果我能在资格赛里证明自己,至少保留训练名额。”
周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打量沈砚,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临时起意,还是经过了真正的考虑。
“资格赛不是给你翻旧账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翻旧账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要一个能打出来的机会。”
门外传来球落台的声音,清脆、急促。许闻舟已经开始练习发球,第一板落在正手短球,第二板突然顶到反手底线。声音间隔几乎一样,像机器设定好的节拍。
沈砚听着那串声音,肩背慢慢挺直。
“周教练,安排对抗吧。”
周岑皱眉。“你身体状态不够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要求特殊照顾。”
他把退队通知推回桌面,笔仍然没有拿起来。“复测前,我先参加校内资格赛。输赢按比赛结果算,伤情按校医判断算。如果我连这个机会都不敢接,签不签字没有区别。”
周岑的手指敲了两下文件夹。
走廊里的许闻舟停了球,像是听见了这句话。他转身看向办公室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点新鲜的审视。
“可以。”周岑终于说,“明天开始资格赛。你第一场对许闻舟。”
沈砚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记忆里,许闻舟是队里最难缠的近台快攻手。前世他在热身阶段就被对方打乱节奏,第三局开始腿脚发软,最后输得没有还手之力。
“比赛几局?”沈砚问。
“五局三胜。”
“我需要今天恢复训练。”
“只能做基础。”周岑收起通知,“二十分钟步法,二十分钟发球接发,不能擅自加量。你要是再把自己练伤,资格赛直接取消。”
沈砚点头。
他走出办公室,许闻舟已经站在训练馆入口。两人擦肩时,许闻舟低声说:“你最好不是临时逞强。”
沈砚停了一步。“明天你就知道。”
训练馆的灯管闪了两下。球台上,一只白球滚到他脚边,撞在鞋尖上才停下。
沈砚弯腰捡起球,掌心感到细小的塑料纹路。他没有回头看那张退队通知,只把球放进衣袋,朝空出的球台走去。
这一次,他先从能控制的一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