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时器的第一拍
第二天清晨,沈砚在宿舍楼下跑完最后一圈时,左小腿已经开始发紧。
不是疼,更像肌肉深处拧着一根细绳。前世他把这种感觉当成没热开,后来才知道那是旧伤留下的警报。警报不会因为重来一次就消失。
他停在台阶旁,按周岑的要求做了三组小腿拉伸。旁边的队员陆续往训练馆走,有人看了他一眼,又把声音压低。
“不是说要退队吗?”
“昨天又申请复测了。”
“对手是许闻舟,他能撑几局?”
沈砚没有回头。回到宿舍,他打开最底层的旧储物柜,里面只有一双磨薄的训练袜、一卷开裂的胶带和一个银灰色的方形计时器。
这个计时器属于父亲。前世父亲去世前,曾把它交给他,说训练时别只盯着球,也要听节奏。后来沈砚嫌它笨重,放进柜子,再没有用过。
他擦去表面的灰,拨开电池盖。两节旧电池已经漏液,金属触片上结着白色粉末。沈砚找出备用电池,拆下旧电池,用棉签一点点擦干净触片。开机后,黑色液晶屏亮起,只有两个数字栏和一个圆形记录键。
没有属性,没有提示,也没有任何神奇的声音。
沈砚按下记录键。屏幕显示零点零零。
“只能记时间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这反而让他安心。
训练馆里,许闻舟已经在热身。他的发球动作很小,抛球高度也不高。球落台后,他常用一板短侧旋逼对手上步,再抢第二落点。沈砚站在隔壁球台,没有急着接球,而是把计时器握在左手,右手拇指贴着记录键。
许闻舟发出第一球。
抛球,落台,触拍。沈砚按下记录键。
屏幕跳出零点九六。
第二球,零点九四。
第三球,零点九七。
第四球,许闻舟突然把球发长,零点七一。
沈砚的眼睛从屏幕移到球台。许闻舟长发球前,右脚会先往后撤半寸,肩膀也比平时低。动作极小,如果不是刻意观察,很容易被连续进攻的声音掩盖。
“你在数什么?”林澈抱着一筐球走过来。
“发球间隔。”
林澈看了眼计时器。“这个还能测旋转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测它干什么?”
沈砚把屏幕扣向掌心。“看他什么时候急。”
林澈没听懂,却没有追问。他把球筐放在台边,“周教练让我给你做二十分钟多球,别超过要求。”
周岑很快走过来,扫了一眼计时器。“又把旧东西翻出来了?”
“用来记节奏。”
“别把比赛想得太复杂。今天你的任务是稳定击球。”
沈砚点头,站到反手位。
第一组多球从最简单的斜线开始。林澈一球一球送到反手,球速不快,间隔均匀。沈砚前十球还能保持重心,到了第十五球,右脚慢了半拍,回球擦网。
“停。”周岑抬手。
沈砚没有争辩。他弯腰捡球,汗水沿着下巴滴到地胶上。停训两年的身体,记得动作,却不愿意承担动作的连续性。
第二组改成两点步法。沈砚先移动到正手,再回到反手。第三轮开始,他的左小腿紧得更厉害。周岑又喊停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“我还可以。”
“你可以,是指还能站着。”周岑看着他的腿,“真正的训练是明天还能继续,不是今天把自己耗空。”
沈砚握紧拍柄,最终松开。
下午,资格赛抽签前,周岑让许闻舟和沈砚做十分钟接发球。许闻舟站在反手位,第一球照旧是短侧旋。
沈砚没有急着拧拉。他把拍面压低,轻轻摆短,把球落到许闻舟正手近网的位置。许闻舟上步挑起,沈砚提前半步压住中路。
球撞到台边,弹出界外。
“你反应变快了。”许闻舟说。
“只是提前站位。”
“昨天可没这么稳。”
许闻舟发第二球,间隔比第一球短。沈砚按下计时器,屏幕显示零点八二。他没有追着数字走,而是看许闻舟的肩膀。肩膀没降,说明这球只是加快,不是改变线路。
他回摆到许闻舟反手,逼对方先起板。第三拍,许闻舟突然加速,球擦着沈砚的正手边线飞过。
沈砚没有碰到。
训练馆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哨响。周岑把抽签表贴在墙上。
第一场:沈砚对许闻舟。
许闻舟收起球拍,走到沈砚旁边。“你在记我的节奏。”
“比赛里不禁止观察。”
“那我明天换节奏。”
他说完就走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在提前宣布一件已经决定的事。
沈砚低头看计时器。刚才连续记录了十七次,屏幕边缘闪过一条细小的横线,数字短暂地抖了一下。
电量提示只剩一格。
他把计时器放进口袋,腿上的紧绷感沿着膝后慢慢往上爬。明天的第一分还没开始,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只靠记忆赢球。
他必须让这副身体先相信,比赛值得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