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翻转发生时，程野正在给番茄苗换营养液。

先是温室的玻璃全朝同一个方向弯曲，像有一只巨手从外面按住了屋顶。接着，脚下的地面失去了重量。水管里的营养液漂成一串绿色水珠，贴着棚顶滚动，连那台刚修好的小型抽水机也被拽离了地面。

程野抓住立柱，手掌被粗糙的金属刮开一道口子。温室外传来持续的轰鸣，却不像雷，更像几座山在互相摩擦。白色的光从土壤缝隙里钻出来，照得每一株作物都长出重影。

“别翻，别翻——”

他话还没说完，温室连同外面的蓄水池一起沉了下去。

没有坠落感，只有耳膜突然安静。程野睁开眼时，太阳挂在一片灰紫色的天空里，位置低得不合常理。农场仍在，围栏、工具棚、温室和水塔一个不少，可围栏外不再是他熟悉的村路，而是一片不断起伏的荒地。远处的石柱像被谁从地下拔出来，又在半空中换了方向。

他跑到东侧围栏边，鞋底刚踩出边界，脚下的泥土便向旁边折叠。那一小块地面无声地缩成了拳头大小，钻进一条蓝色裂缝。

程野立刻收脚。

围栏内侧的旧灌溉终端忽然亮了。那东西原本只会显示水泵压力，屏幕上却浮出一行陌生文字。

【检测到临时稳定区。】

【边界长度：40米。预计每日缩短：2米。】

【稳定能源：秩序值。当前：7。】

【秩序值可用于：修补边界、加载模块、改写既有功能。】

程野盯着最后一行，喉咙发干：“谁写的程序？”

终端没有回答，只在屏幕角落显示出一个缓慢转动的六边形。

他先检查水。蓄水池漏掉了将近三分之一，剩下不到三十升。干粮在工具棚里，够他一个人吃五天，温室里能收的叶菜最多撑三天。柴油桶倒是没破，可液面只剩四分之一。手机没有信号，指南针的指针不停打转。

更糟的是，夜色来得很快。

太阳刚沉下石柱后面，温室外便传来刮擦声。不是一只，而是一群。探照灯扫过围栏，三头灰黑色的东西贴着地面爬行。它们有圆厚的背壳，四肢像短桩，嘴部却能把铁丝网咬得发白。

石壳兽。

程野不知道这个名字，是终端在他看见它们时自动给出的标注。

【低阶智能生物：石壳兽。】

【行为倾向：觅食、试探、群体防卫。】

一只幼兽从缺口钻进来，直奔刚发芽的黄瓜苗。程野抄起扳手追过去，扳手敲在背壳上只发出一声闷响。幼兽受惊，发出尖细的叫声，围栏外立刻响起一片更沉的回应。

七只成年兽一起撞向铁网。

程野退到温室门口，手掌的伤口被冷汗泡得发疼。他看了眼终端上孤零零的七点秩序值，又看了眼工具棚里那台坏掉的采收傀儡。

傀儡原本负责采摘和运输，四条机械臂还能动两条，胸腔里的播种程序却因为电机故障卡死。它的外壳沾满泥，头部只有一盏暗红指示灯，怎么看都不像能吓退野兽的东西。

终端弹出新的选项。

【可加载模块：礼宾。】

【效果：建立迎宾、分配、秩序维持流程。】

【消耗：5点秩序值。】

【提示：模块将优先执行礼仪流程，可能覆盖原有警报与防御逻辑。】

程野盯着“可能覆盖”四个字，低声骂了一句。

门外，铁网已经被撞出一个凹口。幼兽咬住一株刚长出两片叶子的黄瓜苗，拖得泥土翻开，根须暴露在月光下。

“行。”程野抓起电瓶线，“先活过今晚。”

他把傀儡拖到终端前，电瓶线接上接口。掌心的伤口碰到金属时，闪过一阵麻痒。五点秩序值从屏幕上消失，暗红指示灯随即变成柔和的暖黄。

【礼宾模块加载完成。】

【请为礼宾单位准备识别装束。】

“装束？”

仓库里只有一块遮雨用的红白花布。程野咬牙把花布撕成条，系在傀儡胸前，又找来一只坏掉的门铃挂在它的机械臂上。

铁网终于倒了一段。

程野按下启动键。

傀儡歪歪扭扭地站直，四条机械臂同时抬起，向冲进来的石壳兽深深鞠了一躬。

门铃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
傀儡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：“尊贵的夜间访客，欢迎光临模块农场。请勿践踏幼苗，取食请排队。”

石壳兽停住了。

程野也停住了。

下一秒，最前面的成年兽张嘴咆哮，傀儡却从腹部弹出一只塑料采摘篮，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。篮子里只有三颗刚摘下的樱桃番茄。

成年兽低头闻了闻，伸舌卷走一颗。

终端屏幕的秩序值没有增加，却跳出一行小字。

【检测到强烈错认与关注。临时情绪记录已建立。】

程野握紧扳手，盯着剩下的石壳兽。它们没有继续撞网，而是围着披花布的傀儡缓慢转圈。

危机没有解除，只是被一场荒唐的迎宾仪式按住了半步。

而温室里的黄瓜苗，已经被咬断了三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