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壳兽没有走。

它们围着采收傀儡转了整整一圈，像在检查一件从未见过的农具。花布被夜风吹得啪啪作响，锈七——这是程野临时给傀儡取的名字——始终保持着鞠躬姿势，门铃挂在机械臂末端，隔几秒便无意识地响一下。

“你能不能别一直弯着？”程野压低声音问。

锈七抬起头：“宾客未完成满意度确认，礼宾姿态不可中止。”

“它们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
“可通过进食速度、瞳孔收缩与尾部摆动确认。”

程野看了一眼那几条粗短的尾巴。成年石壳兽的尾巴都贴着地面，只有最小的幼兽灰点在吃完番茄后抬了一下，尾尖碰到锈七的花布。

终端的秩序值仍是2，没有足够资源加载别的模块。程野只能把今晚剩下的四颗番茄切成薄片，放进采摘篮里。他特意将篮子放在幼苗和兽群之间，自己退到温室门口。

大壳先动了。

它比其他石壳兽大一圈，背壳上有一道斜裂纹。它低头闻过番茄，抬起前爪在地上划了三道痕。其他成年兽立即停下争抢，排成一列。

程野愣了愣。

锈七伸出机械臂，胸腔里发出庄严的提示音：“取餐顺序确认。请第一位宾客前进。”

大壳踏过泥地，取走一片番茄。轮到第二只时，灰点突然从侧面冲出来，抢走篮子里最大的一片。

锈七身上的门铃急促响动：“插队行为记录。请接受礼仪纠正。”

它抬起机械臂，准确地把灰点挡在篮子外，却没有用力。灰点被挡住后，短促地叫了两声，其他石壳兽立刻低伏身体。

程野心里一紧，抓起扳手。

锈七却把那片番茄重新夹回篮子，转向灰点，慢慢把篮子放低。它的动作很笨，花布边缘还勾住了机械臂，可灰点竟然没有继续抢，只是盯着那片番茄。

“请等待叫号。”锈七说，“等待期间可观看示范鞠躬。”

它当着灰点的面又鞠了一躬。

门铃“叮”。

灰点也把脑袋往下压了一下。

程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石壳兽群没有攻击。它们排队取食，虽然顺序经常被灰点打乱，但每次锈七重复鞠躬，兽群就会重新安静。最后一片番茄被大壳叼走时，围栏外的成年兽没有继续撞网，反而转身朝荒地走去。

灰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锈七。

锈七抬起机械臂，向它挥了挥：“欢迎下次光临。”

灰点发出一声细叫。

夜里，程野不敢睡得太沉。他把扳手放在枕边，隔一阵就去看水池刻度。石壳兽离开后，终端显示边界仍为40米，秩序值却从2缓慢跳成3。

【检测到稳定依赖情绪。】

【秩序值+1。】

程野坐在水塔下，望着那一点数字。礼宾模块不只是让傀儡更滑稽，它在给农场建立一套可被理解的规则。只要规则有效，附近生物就会产生依赖；只要依赖持续，边界就可能得到一点补充。

天亮前，石壳兽又来了。

它们没有扑向温室，而是把一堆黑亮的碎石推到围栏旁。大壳用前爪拍了拍矿砂，又指向农场深处的水塔。

程野听不懂，锈七却启动了“礼宾协商”。

“宾客提出物资交换申请。”锈七说，“提交矿砂，申请参观水源设施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它拍了三次矿砂，拍了一次水塔。”

“这也能算申请？”

“您昨晚拍了两次终端，申请了礼宾模块。”

程野无言以对。

他走到矿砂旁，蹲下检查。碎石里夹着细小的银白颗粒，靠近时，掌心伤口突然刺痛。终端的屏幕自行亮起，显示出一条简短提示。

【可用作边界导流材料。】

【当前数量不足以修补。】

程野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看向水塔。水塔里还剩二十七升清水，供他一个人饮用和灌溉已经很勉强，更不可能让一群石壳兽随便喝。

大壳低头把矿砂往前推了半米。

灰点站在它身后，嘴里叼着一条被咬断的黄瓜藤。

那根藤的断口还在滴水。

程野闭了闭眼，转身拿起水管，把出水口调到最细。清水一滴一滴落进旧铁盆，铁盆底刚盖住，终端的秩序值便从3跳到4。

【检测到公开分享预期。】

他指着铁盆：“每只只能喝这么多。喝完就走，不许进温室。”

大壳听不懂，却看懂了锈七的示范。傀儡把机械臂抬起，先对铁盆鞠躬，再对温室鞠躬，最后指向围栏外。

石壳兽群排成比昨晚更整齐的队伍。

程野看着它们低头饮水，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。为了四点秩序值，他放弃了一部分清水；为了守住幼苗，他把一套临时规则交给了会学习的异界生物。

水塔顶部忽然传来“滴”的一声。

废弃警报灯亮了。红光旋转着扫过兽群，锈七立刻抬头。

“检测到祭典信号。”它庄重宣布。

大壳猛地抬头，所有石壳兽同时转向水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