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批“宾客”没有立刻出现。

金属撞击声在荒地深处响了三次，每次间隔都比上一次短。盐壳商旅的驮兽开始不安地跺脚，盐壳从蹄边簌簌掉落。疤脸男人示意护卫把车围成半圈，弩箭朝向岩脊后方。

程野却先看向农场。

罗盘被放进盐箱后，终端上的秩序值稳定在5。边界长度仍是38米，没有继续缩短。这个结果说明装置确实在抽取秩序值，也说明商旅未必知道自己带着什么。

“你们从哪来？”程野问。

“东边。”

“东边有什么？”

“会移动的山，倒流的河，还有一支三天前失踪的测绘队。”疤脸男人盯着他，“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
“你们的罗盘把麻烦带来了。”

疤脸男人看了一眼盐箱：“罗盘只会指向稳定地脉。以前它从不吸东西。”

“那它可能不是在指路。”程野说，“可能在抽税。”

年轻护卫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又马上闭嘴。锈七却认真点头：“农场确实存在资源管理权限。建议设立过路税。”

“不要给我添乱。”

岩脊后方突然飞出一块拳头大的黑石，砸在车板上。木板裂开，盐砖滚落。护卫们同时放箭，箭头插进岩石缝隙，里面却没有血。

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从岩脊上掠过。

程野只看见三条细长的腿和一截像铁片一样的尾巴。它没有扑向人，也没有靠近石壳兽，而是绕着盐箱跑了一圈。盐箱里的罗盘立刻发出嗡鸣，终端秩序值从5跳到4。

“关死它！”程野喊。

疤脸男人一脚踢住盐箱盖。影子撞上箱体，发出刺耳摩擦声，随即退进岩脊阴影里。

锈七抬起机械臂：“检测到非礼宾对象。建议进行欢迎投喂。”

程野看了眼剩下的蔬菜，又看向那片阴影。

“不能喂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它在试探罗盘。”

“宾客也会试探礼品。”

“它刚才差点把车砸了。”

“那属于较为激烈的收礼动作。”

程野没有理它。他蹲到地上，观察黑影留下的痕迹。三趾脚印细长，印痕周围有一圈浅白粉末，不像动物泥印，更像盐壳磨出的碎屑。脚印一直延伸到农场边界，却在边界线前停住。

石壳兽群发现了脚印。

大壳低头嗅闻，喉咙里滚出警告声。灰点却从程野身后探出脑袋，想靠近那圈白粉。程野赶紧用木柄挡住它。

“别碰。”

灰点不满地叫了一声，其他石壳兽立刻跟着叫。叫声连成一片，水塔里的阀门竟然自行打开，细水流落进空盆。

锈七当即鞠躬：“分水仪式请求启动。”

“谁让你启动的？”

“群体提出申请。”

“它们是被那东西吓到了。”

“恐惧也属于秩序需求。”

程野抬头看终端。秩序值只有4，而每次分水仪式都会消耗一点储水。可是兽群已经围住水塔，若不给它们一个明确动作，恐惧很可能变成冲撞。

他把木柄插进泥地，划出一道线。

“所有兽站在线后面。”

大壳没有动。

程野取出最后一枚青椒，放在线内，又指向边界外的白色脚印。大壳盯着青椒，随后用爪子把其他成年兽往后拨了一下。兽群慢慢退到线后。

锈七开始分水。它把每只兽的矿砂献礼放入托盘，再让它们依次饮水。流程比上次快，却仍然耗掉了两升清水。

终端没有提示秩序值增加。

程野心里一沉。

这次它们不是因为依赖而服从，而是因为害怕失去水源。恐惧没有转化成收益，反而让农场消耗更多资源。

“规则不能只在它们害怕时有用。”程野低声说。

疤脸男人听见了：“你把这些壳兽当居民？”
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程野看着大壳，“但如果它们只在危险时听话，等下一次地脉翻转，它们会第一个撞烂我的水塔。”

疤脸男人沉默片刻，从车上取下一卷麻绳和一把短铲，扔到程野脚边。

“那就把水渠挖深。我们车队以前遇到过地脉移动，浅渠会在半夜自己换方向。”

程野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免费帮忙？”

“不是。我们要在天黑前拿到蔬菜和水囊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商旅护卫开始拆卸车板，石壳兽则被锈七安排搬运矿砂。程野带着短铲沿水塔向温室挖渠，第一铲下去便碰到硬物。

不是石头。

他扒开湿土，看见一截埋在地下的黑色金属管。管壁上没有农场设备的编号，表面却刻着和盐壳罗盘相同的细线纹路。管子深处传来极轻的震动，像有人在地下敲门。

终端界面随即变黑，只剩一行字。

【地脉翻转提前。】

【预计剩余时间：三小时。】

【模块编排稳定度：62%。】

程野的铲子停在半空。

锈七正在远处教石壳兽跳迎宾步，花布飞扬，门铃清脆。商旅护卫把第一袋盐搬进农场，灰点抱着一根黄瓜藤在水塔旁打滚。

这一切看起来终于像一个能活下去的据点。

可地下的金属管还在敲。

程野握紧短铲，盯着终端上不断下降的稳定度。

三小时后，边界会重新翻转。到那时，礼宾可能变成警报，分水可能变成排水，农场的入口也可能被改到荒地另一侧。

他必须在翻转之前决定：先修渠，先拆罗盘，还是先重新编排锈七的模块。

远处的岩脊后，那道灰白色影子再次露出三条细腿。

这一次，它没有看罗盘。

它看向了温室里的幼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