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野没有把石壳兽带出农场。

他只让大壳挑出三只成年兽守在西侧缺口，其余兽群留在水塔附近。锈七走在最前面，花布在风里展开，像一面尺寸严重不足的迎宾旗。程野背着空水壶，手里握着改短的木柄，沿着刚刚出现的盐路向前走。

走出边界十七米，农场便被一块升起的岩脊挡住了。程野回头看去，温室顶端只剩一线绿色，仿佛只要风向变一次，整个农场就会从视野里消失。

盐路尽头传来铃响。

六头驮兽拖着木轮车从岩脊后转出来。它们的脚掌包着白色盐壳，车上堆着盐砖、干肉和几只密封水囊。四名穿灰褐短衣的人围在车旁，手里都拿着弩。最前面的人脸上有一道旧疤，看到锈七时，弩尖立即抬高。

“停下！”

锈七立刻停下，双臂展开，深深鞠躬。

门铃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
“尊贵的过路客，欢迎抵达模块农场。”

盐壳商旅一片沉默。

程野在它身后咳了一声：“我是农场主人。我们不想打架。”

疤脸男人没有放下弩：“古代守门神为什么会说话？”

“它不是神，是坏掉的采收机。”

“守门神承认自己坏掉？”

“它没有承认。”锈七严肃纠正，“我只是在履行礼宾陈述。”

疤脸男人的弩尖晃了一下。他旁边一个年轻护卫低声说：“队长，它的胸口有旧式符纹。”

程野低头看了看。那是电机盖上的警示标志，黄色三角里画着闪电，因为花布遮住一半，确实很像某种复杂符号。

疤脸男人盯着锈七，又看向远处的石壳兽。“你驯服了这些壳兽？”

程野没有回答驯服，只说：“它们暂时和我做交换。你们带着食物，我们有能吃的蔬菜和稳定水源，可以交易。”

“你要什么？”

“盐、柴油，或者能判断地形的东西。”

疤脸男人的眼神沉了下来：“我们只换水和蔬菜，不换路图。”

“那就换水和蔬菜。”

程野从背包里取出两枚青椒和一小把香草。蔬菜在浮脉原的灰光下显得格外鲜亮，车旁的驮兽立即低头嗅闻。年轻护卫咽了口唾沫，却把手压在弩柄上。

这时，程野看见车板上的罗盘。

罗盘比普通指南针大两圈，外壳由白色盐壳包裹，中央嵌着一枚细长黑片。黑片正在缓慢旋转，指向农场方向。每转一圈，终端远处的秩序值便轻轻闪烁一次。

他掌心的灼痕也跟着发热。

【检测到秩序值异常流失。】

【来源：未知地脉装置。】

程野不动声色地把青椒收回去半枚：“你们的罗盘坏了。”

疤脸男人皱眉：“它带我们找到失踪的测绘队。”

“也可能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这里吸走。”

“你想抢罗盘？”

四把弩同时抬起。

后方，石壳兽发出低沉咆哮。大壳从岩脊边探出半个身子，背壳上的斜裂纹在灰光里像一道白线。

空气瞬间绷紧。

锈七却向两边各鞠了一躬：“检测到交易现场情绪升高。建议双方保持优雅。”

程野恨不得把它的门铃拆下来。

疤脸男人看着锈七，眼神从警惕变成了迟疑。他似乎把傀儡的动作理解成某种威慑信号。那个年轻护卫更是后退半步，低声说：“它在召集祭司。”

“没有祭司。”程野说。

“它身后就是壳兽群。”

“那是因为它们想吃东西。”

“祭司的仪式都需要供品。”

程野深吸一口气，决定先利用误会，但不能让误会失控。他转身对大壳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，又把两枚青椒放到地上。大壳没有冲，灰点从后面探头，盯着青椒。

疤脸男人看到这一幕，终于收起一把弩。

“我们可以用一袋盐换三篮蔬菜。”

“盐可以，水囊留下两个。”

“水囊不换。”

“那交易不成。”

程野刚说完，锈七突然向商旅深深鞠躬，随后伸出机械臂指向罗盘。

“贵宾携带异常吸水物件。建议先放入隔离托盘。”

疤脸男人脸色一变，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刀。

程野立刻抓住锈七的机械臂：“别替我谈判。”

“礼宾单位检测到危害公共秩序的装置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收缴？”

“因为他们有弩。”

锈七停顿半秒：“弩属于不优雅的远程礼仪工具。”

大壳忽然发出一声闷吼。灰点不知何时叼起一枚青椒，跑到了程野身边。三只守在缺口的成年兽同时向前一步，地面被踩得发响。

疤脸男人看着兽群，又看了看锈七身上的花布，终于做出决定。

“留下两袋盐和两个水囊。”他说，“你给我们四篮蔬菜。我们不进你的围栏，也不碰那台守门神。”

程野点头：“先把罗盘关掉。”

“不能关。”

“那就用盐袋包住它，离农场远一点。”

疤脸男人沉默片刻，命人取出一只空盐箱，将罗盘放进去。黑片转速立刻慢了下来。终端的秩序值不再闪烁，原本流失的速度也停止。

程野松了口气。

交易还没完成，盐路深处却传来一声遥远的金属撞击声。疤脸男人猛地回头，脸上的旧疤抽动了一下。

“那不是我们的车。”

大壳伏低身体，石壳兽群齐齐望向荒地。

锈七抬起机械臂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鞠躬。

“检测到第二批宾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