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账
沈砚醒来时,鼻腔里全是湿木头和陈米的味道。
他睁眼看见一片发黑的房梁,耳边有人压着声音争吵。
“今日再不开灶,后厨的人先散,房钱我也没法替你拖。”陌生男人说,“苏掌柜,南市不是慈善堂。”
沈砚撑起身,后脑像被钝锤敲过。他摸到身下薄褥,手背沾了一层灰。灶房外摆着三口铁锅,锅沿缺口里嵌着油垢,墙角堆着空米袋,袋口都被人翻过。
一个穿褐色短襦的妇人推门进来。她四十上下,眉眼疲惫,手里攥着一串铜钱。
“你醒了?”她看沈砚一眼,“别急着起。昨夜你在河埠头晕倒,老梁把你背回来。原主欠下的账,我还没算到你头上。”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南平码头食坊。你在我这儿做杂役。”妇人把铜钱放在案边,“我是苏掌柜。若你还想留下,今日便收拾东西。铺子撑不过三日了。”
沈砚望向门外。长街上车轮压过石板,胡饼香、马汗味和鱼腥混在一起。挑担的人吆喝着穿过人群,远处檐角挂着武周官府的新旗。他想不起自己为何在这里,只记得灶火、刀背,还有一双长年握刀的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虎口有薄茧,指节却不是记忆里的样子。
案边忽然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,像有人用热针刺在眼前。
【百味簿已绑定。】
【当前任务:三日内完成一道让南市老客愿意再次购买的菜。】
【失败:暂时冻结辨材权限。】
【奖励:基础辨材一次,食谱兑换资格一次。】
沈砚眨了眨眼,字还在。他伸手去碰,指尖只触到冰冷空气。
“你若是不愿意做,便去后院领两文钱。”苏掌柜说,“我卖掉锅,清完最后几笔债,也好回乡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走到腌肉缸旁,掀开木盖。
咸味先冲上来,随后是一股过重的甜腻。缸里肉片色泽鲜红,肥肉边缘却发白,像被什么水泡过。旁边的账板写着:腊肉二十斤,钱三百。
“这肉是哪家送的?”沈砚问。
“秦记。老主顾了。”苏掌柜皱眉,“你看出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先别用。”
老梁在门边嗤了一声:“不用腊肉,难道拿风煮汤?鱼也涨价,米也涨价,连柴都有人拦着不让送。三天做出让客人回头的菜,掌柜,你真信他?”
沈砚拿起一片腊肉,指腹一压,肉面回弹得太快。他凑近闻,甜味下藏着一丝刺鼻的硝气。那不是正常腌制应有的味道。
他把肉放回去,转身走向后门。
后院只有半筐发蔫的菽芽、几把干香草和一只空鱼篓。墙外便是南市后巷,雨水沿砖缝流成细线。
“鱼没有,怎么做?”苏掌柜跟出来。
“河里总有。”
“现在的鱼要钱。”
“先借。”沈砚看向她,“给我三日,不,给我一日。今日我只用能找到的东西。若客人不愿再买,我自己走,腊肉也不动你的账。”
苏掌柜盯着他,像在衡量一件没有标价的货物。片刻后,她把那串铜钱推过来。
“只有七文。买鱼、买柴、买盐,够你折腾一次。”
沈砚收下铜钱,掌心微沉。
他第一次明白,百味簿没有给他神仙手段,只给了一口尚未点燃的灶和一笔随时会断的本钱。
午前,他跟老梁去了河埠头。魏七的鱼篓里只剩几条巴掌大的鲫鱼,鳞片沾着泥。
“鲜鱼六文一斤。”魏七说,“不是我涨,是上头收价。”
沈砚挑了两条,按鳃、眼、腹部逐一查看。百味簿没有弹出提示,他便知道至少没有明显异样。
“半斤够了?”老梁问。
“不够,但只能买这些。”
魏七看着他:“你就是食坊那个新来的?听说你们家的肉出了问题。”
沈砚把铜钱放到他手里:“今日卖得好,明日我再买。若卖不好,鱼钱照付。”
回到食坊,他先把鱼剖净,骨头和鱼肉分开。菽芽焯水去涩,香草切碎,米淘洗两遍。锅底添水,先放鱼骨,小火煨出白汤,再把鱼肉切成薄片,铺在菽芽上。
苏掌柜站在灶边,忍不住问:“你要煮鱼汤,为什么还分层?”
“让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味道。”
火舌舔着锅底,水面起了细泡。沈砚用木勺撇去浮沫,额角很快出了汗。鱼香从清淡变得饱满,菽芽的青气被热汤压住,只留下微甜。
当他把香草末撒上去时,眼前金字再次浮现。
【一次试作完成。】
【食材完整度:低。火候稳定度:合格。】
【提示:请以真实售卖结果获得下一步记录。】
沈砚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灶外,南市午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苏掌柜拿出三只粗陶碗,老梁去门口招呼旧客,阿芍抱着账册坐到柜边。
第一碗蒸羹端出去时,沈砚听见一个卖布的老客问:“这是什么?你们不是快关门了吗?”
他没有解释,只把勺子递过去。
客人喝了一口,先皱眉,随后又低头喝了第二口。
“明日还有?”
沈砚抬眼望向那只空碗,知道自己至少赢到了第一天。可后厨腌肉缸里那股甜腻的硝气,仍像一根细刺,扎在这家食坊的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