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开复验
第二日一早,南市已经围了半条街的人。
食坊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,差役立在门边,韩春带着两个伙计站在对面。病客也被医馆的人扶来,颈侧的红疹仍在,却没有昨日那么密。
“你说要验,怎么验?”为首差役问。
沈砚把一张纸递过去:“先核对封存清单。甜羹一锅,麦芽糖半罐,陈米一斗,香草一把,染色果脯一小碟,另有三只木勺。”
差役接过清单,对照封条上的编号,发现少了一只木勺。
“少了东西。”
“昨日那只勺在病客碗边,是医馆的人带走留样。”沈砚说,“不如先把这件记上,免得稍后有人说我们藏了。”
围观的人低声议论。韩春皱了皱眉,向前一步:“验食物便是,何必拿这些小事扰乱视听?”
“因为你说过,食坊用料不干净。”沈砚看向他,“既然是查食坊,进出每件东西都该清楚。”
差役咳了一声,让人打开封条。灶房里仍有昨夜的凉锅,甜羹表面凝着一层薄膜。沈砚没有先碰果脯,而是让医者检查病客,又请卖水的老头取来三碗清水。
韩春嗤笑:“用水便能断案?”
“不能。”沈砚说,“只能先看出染色有没有脱离果肉。”
他把剩余果脯分成三份。一份直接放在白布上,一份浸入清水,一份用温热酒液浸泡。清水很快变成浅红,白布边缘也晕开一圈鲜艳颜色;温酒中的红色更快散开,底部留下细小的棕黑碎屑。
人群里有人惊呼。
“果脯本来就会掉色。”韩春说,“红果煮久了也如此。”
沈砚拿起一块新鲜枣肉,请医者从铺子旁边的果摊买来。新鲜枣肉在清水中只泛出淡淡的黄,白布上没有红圈。
“同样是果肉,掉色不同。”沈砚说,“再看这个。”
他将一碗未加果脯的甜羹重新温热。米浆香气清淡,医者让病客闻了片刻,没有明显反应。沈砚又取一粒染色果脯,只让病客在医者看护下碰了碰舌尖。
病客立刻皱眉,颈侧红疹变得更明显。
医者按住他的手:“不要再试。”
周围的声音一下沉了。
“症状来自果脯,不代表果脯是我们做的。”沈砚将那一小碟推回桌面,“现在查来源。”
阿芍抱着账册出来。她手心全是汗,却把每页纸摊得平平整整。
“昨日辰时一刻,南门果铺送来。收货人是我,钱二十文。送货者戴青巾,左手有刀疤。此前本店没有买过这家货。”
老梁接着道:“我去南门问过,果铺掌柜说那人不是伙计,是替一家干货行临时送货。果铺只负责收钱,货是别人放下的。”
“哪家干货行?”差役问。
老梁报出名字。韩春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家干货行不在南市,而在城西仓道,平日给数家大食肆送货,也承接宫中采办的外仓转运。沈砚昨夜在账册上见过这个名字:秦记腌肉的送货车,曾有两次从那里改道。
“你们凭什么说是同一条线?”韩春厉声问。
沈砚没有接他的逼问,只翻到账册最后一页。果脯那笔货款下面,原本应该有送货人的签押,却只剩半截墨痕。
“因为有人把签押撕掉了。”
差役拿过账册,脸色逐渐严肃。
韩春伸手要夺,老梁立刻横在两人之间。两名差役同时按住刀柄。
“退后。”为首差役说。
韩春没有再动。他盯着沈砚,眼神从轻蔑变成了真正的警惕。
医者宣布病客的症状与染色果脯相符,甜羹本身暂未发现异常。差役当众撕下封条,却没有立刻让食坊营业。
“食坊可暂时解封,但原料与账册要留一份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砚说,“请在清单上写明由谁取走、何时归还。”
差役看了他一眼,竟真的照办。
围观的人散去一半,剩下的人开始问今日是否还有蒸羹。苏掌柜站在门口,声音仍有些发颤:“今日只做鱼羹,不用甜果脯。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若只做没有嫌疑的菜,南市岂不是只剩白水?”
众人回头,看见一名穿灰青短袍的年轻女子。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,手里捏着一枚没有纹饰的铜牌,身边没有随从。
她走到账桌前,先看食材来源牌,又看沈砚的分档供货记录。
“这些账,是你写的?”
“大家一起记。”沈砚答。
“你知道这条货路可能通向哪里吗?”
沈砚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见对方的鞋底干净,衣袖没有南市尘土,手指却有常年翻册留下的薄茧。
“我只知道,凡是进我灶房的东西,都要留下来路。”
女子淡淡一笑:“若有人不让你查呢?”
“那便先把能查的查清,再想办法让他不得不留下痕迹。”
她把铜牌在桌面轻轻一扣,没有表明身份,只说:“三日后,我要看你新的供货账。”
说完便离开了。
苏掌柜压低声音:“她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“但她不是来吃羹的。”
傍晚,魏七带着两名渔户来送鱼。沈砚把新的联供表摊在桌上,增加了收货时间、品级、损耗和经手人四栏。
百味簿在账册上浮出一行金字。
【经营成果确认:连续公开记录三日,毛利为正。】
【奖励待领取:食谱兑换资格一次。】
【提示:下一阶段需扩大稳定供货,否则食谱兑换将暂缓。】
沈砚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领取。
食坊虽然解封,腌肉的来源、染色果脯的送货人和韩春背后的关系,却像三根线缠在一起。只要他贸然拉动其中一根,另外两根便可能同时勒紧。
他把新的账册压在柜台下,又将第一锅鱼羹端到门口。
“今日限量三十碗。”
客人排起队来。火重新点燃,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。沈砚握住木勺,听见灶底柴火爆裂的声音。
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守住的不是一锅羹,而是一条必须由他亲手写清楚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