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武周:百味司膳的逆局

灞水联供

第三日清晨,食坊门口的木牌刚挂上,卖柴的老汉便把两捆柴扔到地上。

“昨日一捆十二文,今日二十。”

阿芍从柜后探出头:“你昨晚可没说要涨。”

“不是我想涨,是上游只给这个价。”老汉避开她的目光,“不买便算了,后头有人等着。”

沈砚走到柴捆旁,拿起一根掂了掂。湿柴多,表皮还沾着泥,烧起来烟大,真正能用的不足七成。

“二十文买这样的柴?”

老汉脸一红:“你们这些开食坊的,哪家不是这个价?”

他转身要走,老梁却拦住门:“昨日送柴的脚夫呢?”

“病了。”

“昨夜还在东巷喝酒。”

老汉没再说话,扛起另一捆柴匆匆离开。

厨房里,鱼篓只剩三尾小鲫鱼。米袋底部露出一道裂口,米粒落了一地。苏掌柜拿着粮行送来的单子,脸色比灶灰还沉。

“鱼价涨了两成,米涨三成,柴最狠。”她说,“照这个价,今日卖得越多,亏得越快。”

沈砚翻看前三日账册。鱼、米、柴薪的涨价并非同一日发生,却都落在同一个方向:送货路线改了,原本从西门进市的货,突然要绕到南边仓口。

“谁让他们改路?”他问。

“没人说。”老梁道,“只说南边有人查货。”

沈砚把账册摊平,用炭笔画出三条线。秦记腌肉来自西郊,鱼从灞水来,柴从城南来。三样货并不共用一条路,却都在进南市前被加过一次价。

百味簿没有提示。他明白,这已经超出辨材的范围。

“我去找鱼。”沈砚说。

苏掌柜抓住他:“你知道灞水在哪?”

“知道大概。”

“你连自己住哪间屋都差点忘了。”

“可鱼不会自己涨价。”

老梁低声笑了一下,取下墙边旧斗笠:“我带你到河埠头。若有人问,便说去看亲戚。”

二人沿后巷出了南市。长安春风裹着沙土,吹得沈砚眼睛发涩。灞水边停着几只小舟,渔户把鱼倒进木盆,旁边却没有食坊的人来收。

一个脸膛黝黑的鱼贩看见老梁,立刻转身。

“魏七。”老梁叫住他,“别急着走。”

魏七把手按在鱼篓上:“我不卖给你们。”

“为何?”沈砚问。

“有人说,近来给你们送货,便不许我进大商户的门。”魏七看了看四周,“我家里还有孩子,担不起。”

沈砚蹲下查看他的鱼。鱼鳞完整,腹部没有破损,大小混杂但都活着。

“你每天能送多少?”

“三十斤上下,水大时多些。”

“我不按斤一口价。”沈砚说,“按大小、鲜活和损耗分三档。你先送十斤,若有死鱼,死鱼按低档算,不让你承担全部损失。卖出去后,当日结钱。”

魏七像听见了怪话:“食坊都是压价,哪有先说怎么少扣的?”

“因为我缺货。”沈砚坦然道,“你也缺能稳定收货的人。我们各让一步。”

魏七没有立刻答应。他拿起一条鱼,指了指鱼腹:“若我按你说的送,别人找麻烦怎么办?”

老梁望向河岸另一侧。那里有两个穿短褐的男人靠在车边,始终朝这边看。

沈砚压低声音:“先不签大约,只写十斤试供。若有人问,你送的是散客,不是食坊。”

“纸上写了名字,怎会不知道?”

“那就把交货地点写成南平码头后巷,收货人写老梁。账上仍记鱼的品级,不记你的船号。”

魏七盯着他,终于点头:“今日傍晚送。”

沈砚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,先付了五文定金。钱离手时,他心里一阵发紧。若今日卖不完,这五文便是白丢。

回到食坊,阿芍已经把食材来源木牌写好:河滩鲫鱼、南巷菽芽、陈米、干香草,旁边注明购买价与日期。

“柴呢?”她问。

“先买一捆。”沈砚说,“再把鱼锅改成两时开火。午时只做二十碗,晚市等新货。”

苏掌柜皱眉:“限量会不会少赚钱?”

“亏本的碗越多,越快关门。”

他先用湿柴烧水,发现烟重,便把灶门开半寸,让风从底部穿过。火焰被压成蓝黄两色,锅底的水比昨日晚了许久才开。

沈砚站在灶前,额角汗珠一颗颗落下。基础火候推演只给了方向,不会替他处理湿柴、薄锅和骤变的风。他不断挪动柴块,手背被热灰蹭出一条红痕。

午市只开二十碗,第一刻钟便卖完。有人抱怨没有多的,苏掌柜却第一次露出轻松神色。

“晚市再来。”卖布客说,“我带我娘来。”

傍晚,魏七果然送来十斤鱼。沈砚当面分档,三斤大鱼、六斤中鱼、一斤小鱼,称完便付清货钱。

两个短褐男人远远站在巷口。魏七看见他们,手指不自觉收紧。

沈砚把账页递给阿芍:“来源、重量、价格,一项别漏。”

魏七低声问:“你不怕他们?”

“怕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先把每一笔写清楚。”

夜里,韩春终于来了。他带着两个伙计,站在门外看那块木牌。

“新来的掌灶?”韩春问。

“做菜的。”沈砚答。

韩春笑意不达眼底:“南市的货有南市的规矩。别以为写几行字,便能改规矩。”

沈砚把一碗刚出锅的蒸羹放到柜台上:“规矩若是价钱,便可以算。若是有人不许别人做生意,那就不是规矩。”

韩春看了他片刻,没接碗,只对身后伙计说:“记住这家店。”

人走后,苏掌柜低声道:“你把他得罪了。”

沈砚望着账册上刚写下的十斤鱼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不是我得罪他。”他说,“是这家食坊终于值得他来一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