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色果脯
第四日午后,食坊里正忙,靠窗那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个穿青布圆领的客人按住喉咙,碗里的甜羹泼了半边。他脸色发白,颈侧迅速浮起细密红疹。
“我吃了你们的东西!”他推开身边的人,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,“这是要害人!”
阿芍吓得站起,手里的算盘珠散了一地。
沈砚已经绕过柜台。他先让老梁把其他客人移到门外,再让苏掌柜取清水。客人呼吸尚稳,只是不停抓挠颈侧。
“今日吃了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鱼羹,还有甜羹。”
“先前吃过什么?”
“早上吃过果脯。”客人咬牙,“可那是我自家的,与你们无关。”
门外有人高声道:“广味楼说得没错,这家店用料不干净!”
沈砚抬头,看见韩春站在人群后。他没有进门,只让一个伙计把话说给众人听。
片刻后,穿皂衣的差役挤进来。
“有人报食坊用坏料致病,灶房封存,所有食材不得移动。”为首的差役取出木牌,“掌柜随我说明。”
苏掌柜脸色发白:“官爷,先请医者来。”
“医者自会看。”差役扫过灶台,“谁是掌灶?”
沈砚向前一步:“我。”
差役上下打量他:“你可知若此人出事,便不是赔钱那么简单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便闭嘴,别碰东西。”
两名差役把封条贴在灶房门上。刚炖好的鱼汤不能再动,三锅甜羹、剩余菽芽和今日刚送来的鱼全被标记。魏七站在门外,脸色比鱼肚还白。
百味簿没有浮字。
沈砚闭上眼,等了几息,眼前只有模糊的金色光点,没有任何判断。
【当前证据不足,无法推演。】
这句话让他心口一沉。系统没有替他找出答案,官差也不会等他慢慢思考。
病客被送到隔壁医馆。差役留下两人看守,韩春却在封条外笑了一声。
“年轻人,做吃食要慎重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你报的官?”
“我只是听说有人病了。”
“那你为何比差役来得快?”
韩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:“南市消息快。”
他转身离去,鞋底踩过一颗散落的算盘珠。
当晚,食坊被迫停灶。苏掌柜坐在柜后,双手压着账册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若查不清,铺子会被封多久?”沈砚问老梁。
“轻则三日,重则关门。”
“病客吃的是哪一碗?”
“甜羹。”阿芍说,“那一锅用了新买的麦芽糖、陈米、香草和一小把果脯。”
“果脯是谁带来的?”
阿芍翻到账页:“我买的。南门果铺,今日第一次买,卖货的是个戴青巾的男人。”
沈砚记得那一小把果脯。颜色比寻常鲜,红得像夕阳照在湿布上。白日煮甜羹时,他只以为是染得好看。
“剩下的在哪里?”
“灶房封了。”
沈砚没有碰封条,而是去看垃圾桶。里面有洗过的碗、熬坏的米浆和一张油纸。油纸角落粘着两粒果脯碎屑,红色已经渗进纸纤维。
他用清水蘸湿白布,轻轻按在碎屑上。红色立刻晕开,带着一股甜香之外的酸味。
百味簿依旧没有完整提示,只给出一行短字。
【异常色素反应,来源:非正常果肉染色。】
沈砚的指尖发凉。
“果脯有问题?”阿芍问。
“可能。”
“那就告诉差役。”
“只说果脯有问题,还不够。它从哪里来,谁接触过,甜羹是否一定导致症状,都要对上。”
他让阿芍把今日所有账目抄一份:果脯购入时辰、甜羹开锅时辰、客人入店时辰、鱼羹与甜羹分碗使用的勺子。又让老梁去问同桌客人,谁吃了果脯,谁没有吃,谁只喝了鱼羹。
两刻钟后,老梁回来。
“同桌三个人,只有那病客吃了甜羹里的果脯。另两人把果脯挑出来了。”
“他们有没有起疹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砚把时间一一排开。果脯在午时前切碎入锅,甜羹煮沸后盛出;病客最先吃完,随后才开始抓颈侧。症状可能来自果脯,也可能来自别的东西,但至少不是整锅甜羹都会让人立刻发病。
“差役呢?”
“在后门。”苏掌柜说。
沈砚走过去,却没有揭封条。他隔着门对差役道:“我请求保留所有原料与器具,明日请医者和市署验物。若要封存,请把清单写明。”
差役冷笑:“你还敢提要求?”
“若只写‘食物有问题’,明日谁都能说是我们换了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清单写清楚,反而省事。”
差役看了他一会儿,拿出纸笔。
夜深后,沈砚坐在柜旁,耳中又开始嗡鸣。苏掌柜递来一碗温水。
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
“还没够。”沈砚望着封条后的灶房,“若果脯真是被人动过,送货的人知道食坊今日会用它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声。一辆没有挂店号的青篷车停在巷口,车上下来个身形瘦小的人,隔着夜色看了一眼封条,又看向沈砚手里的账册。
那人没有靠近,很快转身离开。
沈砚将账册合上。
“明日要当众验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