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武周:百味司膳的逆局

一锅蒸羹

第二日天还没亮,沈砚便被后院的争吵声叫醒。

“秦记的人说了,腊肉若不收,便要赔他们一整批损耗。”苏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怒意,“我这铺子连房钱都欠着,拿什么赔?”

“那就把肉退回去。”老梁说。

“退回去,他们便说是我坏了货。”

沈砚穿好短褐,掀帘出去。案上摆着那只腌肉缸,旁边多了一块切开的肉。肉心发暗,边缘却红得不自然。苏掌柜手里捏着送货单,纸角被揉皱。

“秦记的人来过?”沈砚问。

“天没亮就走了。”苏掌柜说,“你昨晚那锅羹卖了十七碗,今早已有五个人来问。可若不用腊肉,今日菜单只剩鱼羹。”

沈砚拿起肉片,指腹在切面上轻轻一按。肉质松散,水分从纤维里渗出。他闭上眼,百味簿的金字浮到视野边缘。

【异常食材:腌制液浓度失衡。】

【建议:清水浸泡、加热观察。】

【辨材使用一次,精神负荷增加。】

耳边立刻响起细小的嗡鸣,像有一群蝇子贴着头皮飞。他扶住案角,过了几息才站稳。

“怎么了?”阿芍问。

“肉有问题。”沈砚说,“但只凭气味说不清。老梁,拿一小块肉,切成两片。一片用清水煮,一片照他们的做法煮。”

苏掌柜迟疑:“若被人看见……”

“正好让人看见。”沈砚抬头,“我们不是把肉藏起来,是验货。”

他把两只小锅放到灶上。一锅清水,一锅加了盐和姜片。肉片下锅后,清水锅很快浮出细碎白沫,沫子边缘泛灰。加盐锅的香味更重,却压不住刺鼻的甜。

阿芍凑近闻了一下,立刻捂住鼻子。

“这味道像药铺的墙。”

“秦记说是自家老法?”老梁问。

“老法不会把肉腌得像染过。”沈砚说。

他没有直接说出硝水两个字。这里的人未必分得清腌制与浸泡,贸然指控只会给对方留下口实。

沈砚将两片肉捞出,分别切开。清水锅里的肉外层发红,中心却没有腌透;另一片颜色均匀得反常,纤维一碰便散。

“今天不用它。”他把肉推回缸里,“送去封存,账上写明未入菜。”

苏掌柜咬了咬牙:“那今日靠什么?”

“靠昨天那锅羹。”

“只有鱼,卖不出整日。”

沈砚走到后门,指着筐里的菽芽:“鱼肉少,就把汤做厚。菽芽托底,米浆收汁,香草压腥。不是把一条鱼变成十条鱼,是让客人吃完后记住这一碗。”

阿芍立即摊开账册:“米、鱼、菽芽、柴,各算多少?”

沈砚报出用量,阿芍一笔一笔写下。苏掌柜看着那页纸,忽然问:“你以前也这样记账?”

“忘了。”沈砚说,“但不记账,便连亏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
午时,食坊门口排了六个人。昨日喝过羹的卖布客带来两个同伴,还特意叮嘱:“今日每人一碗,莫要少了香草。”

沈砚把鱼骨熬汤,另一口锅煮米。米粒开花时,他用木勺不停搅动,让汤面变得细滑。鱼肉不再整片下锅,而是等汤底滚到第二次,再一片片贴着锅边滑入。

火太旺,鱼肉会老;火太小,汤会腥。他用百味簿推演过一次,视野里出现短暂的火线:灶心红、锅边白、沸点只需三息。

沈砚按提示收火,却因精神疲惫慢了半拍,锅边立刻溢出一圈白沫。他用湿布托住锅耳,手背被蒸汽烫红一片。

“烫着了!”阿芍抓住他的手。

“没破皮。”沈砚抽回手,把火压低,“先出锅。”

第一批五碗很快被端走。客人喝到最后,碗底只剩几粒米和香草碎。

“比昨日厚。”卖布客说,“鱼也嫩。”

“明日还做?”另一个人问。

沈砚看向苏掌柜。她这次没有犹豫,直接答:“做。”

阿芍在账册上记下今日售出二十三碗,收入一百三十八文。扣掉鱼、米、柴和人工,虽未还债,却第一次留下了余钱。

百味簿在账页旁浮出新字。

【复购意愿成立。】

【解锁:基础火候推演。】

【下一兑换条件:连续三日公开记录食材来源,并保持毛利为正。】

沈砚读完,忽然察觉门外有人停留。

那是个穿深青长衫的年轻伙计,手里提着附近“广味楼”的食盒。他没有进店,只隔着人群看了几眼账册,便转身离开。

老梁跟到门边,回来时脸色沉了些。

“广味楼的韩管事在问,咱们从哪儿买的鱼。”

苏掌柜将账册合上:“问就说不知道?”

沈砚摇头:“从明日开始,把食材来源写在门口。”

众人都看他。

“我们没有大商户的势力,藏得越深,越像有鬼。”沈砚望着那只尚未清空的腌肉缸,“把能说的都说清楚。至于不能说的,先把证据留下。”

后院风一吹,缸盖轻轻震动。那股甜腻的气味再次飘出来,像有人在提醒他们,真正的麻烦还没进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