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井之夜
沈砺尝到第二口水时,舌根已经麻了。
他把木勺放回桶沿,没有立刻吐出来。井水原本带着北郊特有的石灰味,入口凉,咽下去后喉咙会有一点回甘。可今晚这桶水又苦又涩,像有人把生铁屑泡进了井底。
“别喝了。”罗岑伸手夺走木勺,“这口井下午还没这么重。”
井边围着二十多个人。挑水的、挖矿的、住在坡脚的妇人,都把空桶搁在脚边。远处的矿井传来一声闷响,地面随之轻轻一颤,桶里的水面荡出一圈圈黑色的影子。
沈砺低头看着水面。震动停了,水面却没有立刻平静,仿佛井底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身。
“北二井、盐沟井、老槐井,今天都是这样?”他问。
罗岑点头:“北二井最苦,盐沟井发浑,老槐井水位少了两尺。城里已经有人说矿脉要塌,商会让我们把消息压住。”
“谁让你压?”
“周账房。说谁敢把断水两个字传进城,就停他的水牌。”
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。一个穿旧皮坎肩的矿工往前挤:“沈少爷,水都要坏了,炉子还烧什么?你们沈家要是不管,我们明天就砸仓门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应和。几只空桶撞在一起,发出硬而急的声响。
沈砺没有退。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两个月,原身留下的身份是沈家旁支继承人,名义上管着一座冶炼坊,实际上连工人都不肯听他的话。今天若让人群散去,明天工坊就会先散。
“砸仓门能得到什么?”沈砺问。
那矿工愣了一下。
“炉料不能喝,煤也不能喝。你们把仓门砸开,城里的债主只会把工坊封了。”沈砺指向罗岑,“从现在起,挑水队不再按旧路线排队。先给孩子、伤工和炉房分水,其他人每户限两桶。罗岑,你把北二井到老槐井的水色、味道和水位记下来,三口井各取一碗,封好,明天带回工坊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有人冷笑,“谁听你的?”
沈砺从袖中摸出一块缺角的铜牌,拍在井栏上。那是沈家冶炼坊的临时水牌,边缘已经磨白。
“持牌的人拿不到水,工坊明天也不开炉。”他环视众人,“你们想要工钱,就先让工坊活着。想砸门,可以。但砸之前先说清楚,谁来替三十七个炉工、六个搬运头和他们的家人付下个月的钱。”
没人再接话。
人群里的怒意没有消失,却从无处落脚变成了相互打量。罗岑抿了抿嘴,接过沈砺递来的纸册。
“我只会记水位。”
“我教你记。”沈砺蹲在井边,用炭头在纸上画出三列,“水位,水色,入口后的味道。每次震动都记时辰。不要写好坏,写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我懂得不多,但账不会因为你不懂就自己变好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闭嘴。矿井深处再度传来低沉的回音,这一次持续得更久,像粗重的锤子敲在地底,却没有任何炉火配合。
沈砺抬头看向北方。暮色压在矿山背后,山脊像被烧红后冷却的铁块。
“罗岑,今晚水价会涨吗?”
“城里的车已经涨了一成。”
“把工坊余下的二十七两银子取三两出来,买水,不许一次买空。”
罗岑的眉头皱紧:“工坊连炉料都快付不起了。”
“水断了,炉料就是石头。”
沈砺转身往冶炼坊走。旧坊建在坡腰,三间炉房的烟囱像折断的指头,墙缝里积满红色矿尘。门口挂着半块招牌,另一半不知被谁劈走了。
账房小吏梁四抱着账册迎上来,脸色发白:“少爷,周账房派人来过,说商会今晚要看工坊账。”
“他看什么?”
“说沈家欠的银钱已经逾期。若三日内交不上,北渠水契和工坊一并抵债。”
沈砺伸手接过账册。纸页边缘被潮气卷起,最前面的总账少了七页。
“北渠水契呢?”
梁四指向里间:“在您父亲那边的旧柜里。没人敢动。”
沈砺翻到最后一页。债额、利息、抵押物写得清清楚楚,抵押物一栏却只有四个字:城下旧渠。
“旧渠在哪里?”
梁四张了张嘴:“就在北郊矿道下面。听说是前朝留下的引水道,后来改成排渣渠。”
沈砺想起井边那一下颤动,手指在纸上慢慢收紧。
如果井水只是被矿渣污染,水味不会和地底震动同时改变。可如果有人动了旧渠,水契抵押的就不只是几段废弃石沟。
“把所有工人的名册、工钱和近三个月炉料账拿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梁四迟疑片刻,转身跑进账房。沈砺走到炉房门口,手掌贴在冰冷的炉壁上。炉火已经熄了,墙体深处却传来极细的嗡鸣,像水流贴着石壁擦过。
他收回手时,指尖沾上一点暗红色粉末。
那粉末在月光下没有发亮,反而像在缓慢吸走周围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