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卷入体
矿井塌陷发生在第三炉刚点起来的时候。
先是炉火向上一窜,像被看不见的风压弯。随后地下传来三短一长的震响,炉壁上的铁钩同时跳动。陆沉抬头喊了一声“停火”,北侧矿井的木架便发出连续的断裂声。
黑烟从井口冲出,带着湿冷的泥味。
沈砺抓起湿布捂住口鼻,跑到井边。两个搬运工跌在木架外,第三个人不见了。陆沉指着塌下去的半边井道:“老许还在里面!”
罗岑拦住沈砺:“井顶还在落石。”
“所以要先把支架撑住。”
沈砺叫人搬来粗木和铁楔。他没有下令所有人冲进去,而是让三个人守住井口,两个挑水工把水桶倒空,装碎石和泥。井道太窄,只有一个人能侧身通过。
空气里有股烧焦的甜腥味。沈砺每吸一口气,胸口都像被细砂磨过。
“我进去。”陆沉说。
“你知道路。”沈砺把绳子系在他腰上,“我跟在后面。”
陆沉瞪他:“你是少爷。”
“工坊现在是我的,炉匠也是我的账。”
两人钻进狭窄矿道。头顶木梁不断落灰,肩膀擦过湿冷的石壁。沈砺把灯压低,灯焰在前方一阵阵摇晃,却没有风。
“三短一长。”陆沉停下,“不是塌方声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锻锤。隔着很厚的石头。”
声音再次出现。沉闷、规整,最后一下拖得极长,仿佛有一柄巨大铁锤从遥远处落下,震动沿着矿脉传进骨头。
沈砺的右手突然发麻。
他以为是石壁撞伤了手臂,下一刻,掌心却浮出一道灰白色的细纹。细纹像裂开的纸,在皮肤下迅速勾出一枚残缺印记。耳边没有声音,脑中却闪过几个陌生而冷硬的词:呼吸、承重、转胯、短发。
沈砺踉跄一步。
“你怎么了?”陆沉回头。
“没事,继续。”
前方传来微弱的咳嗽。老许被一块倾斜的石梁压住腿,身旁堆着矿石,半张脸沾满泥。沈砺和陆沉试着抬梁,石头纹丝不动。
“先别硬抬。”沈砺看着支点,“陆沉,你用铁楔顶左边。我把碎石掏掉,等梁的重量转到木架上。”
两人配合了三次,老许的腿终于露出来。就在陆沉把人往外拖时,矿道深处传来第四次锻鸣。
这一次,石梁上方的碎石像被水冲过,突然向他们倾泻。
沈砺本能地抬臂,脚下却踩在一块松动的矿石上。灰白印记猛地发烫,他记得那几个词,便把身体缩成炉前短身架的姿势:脚跟沉下,膝盖内扣,肩背贴梁,呼吸压到腹底。
他练过这种架子,但从未在真正的重压下用过。
第一块石头砸在前臂,麻意立刻窜到肩头。第二块擦过额角,温热的血流进眼睛。沈砺咬紧牙,按照印记里浮出的顺序转胯、收肘、送肩。
石梁被他顶开了半寸。
“拉!”他喊。
陆沉拖着老许滚向后方。等最后一块石头落下,沈砺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。
三人退到井口,罗岑和工人把老许接走。沈砺跪在地上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灰白印记正在掌心缓慢收缩,像一张被火烤焦的纸。
陆沉按住他的肩:“你刚才用的是什么?”
“炉前架。”
“炉前架挡不住石头。”
“那就当它今天挡住了。”
他说完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罗岑把他扶到水桶旁,沈砺只喝了一口,胃里便翻涌起来。他吐出苦水,发现掌心印记旁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晚上,工坊请来的药师替他诊脉。药师说骨头没断,筋脉却像被乱绳拧过,至少三日不能用右手提重物。
“三日?”沈砺问。
“你若不听,三个月也未必能恢复。”
药师开了两包活血散和一副温筋汤,收走了半两银子。沈砺看着桌上的账,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了救老许,又多出一笔无法回避的支出。
夜深后,他独自坐在炉房背面。掌心印记再次浮现,这次没有文字,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像:他白天练过的五步拳,被拆成几段短促的动作。每一段旁边都标着不同的呼吸节拍和发力位置。
当他伸手触碰其中一段时,胸口立刻发闷,右臂的麻意顺着肩胛往下坠。
印记不是教他一套新的拳法。
它在拆解他已经会的东西。
沈砺闭上眼,按着最简单的呼吸节拍尝试一次。吸气,沉肩,右脚半步;呼气,左掌护肋。动作刚做完,掌心印记就暗了下去,他的鼻腔渗出血丝。
生命没有凭空增加,力量也没有突然暴涨。可他能清楚感觉到,刚才那一下比平常更稳,身体的重量被短暂地送进了地面。
代价也同样清楚:右臂麻得更深,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陆沉站在阴影里,手臂缠着布。
“老许醒了。”他说,“他记得塌陷前有人在深处敲东西。”
沈砺收起掌心:“他看见人了吗?”
“没有。只看见一盏不该出现在废井里的蓝灯。”
远处的地下再次传来三短一长的声音,比白天更远,却仍然准确地落进沈砺的呼吸节拍里。
掌心残卷印记随之微微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