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武尊:赤脉城的断流鳞痕

封孔之后

沈砺回到工坊时,天刚蒙蒙亮。

他没有告诉所有人石壁里的赤痕,只说旧渠下方有一处被私自打通的矿孔,若不封住,北郊井群可能继续变坏。工人听完没有立刻响应。工钱拖欠、水价上涨、商会威逼,这些都比一条看不见的矿孔更真实。

沈砺把剩下的银钱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工坊最后的九两七钱。两两买水,三两买石灰和麻绳,剩下的给愿意下去的人发双份工钱。谁不去,不扣原来的钱。”

陆沉看了他一眼:“你把工坊压在这里了。”

“工坊本来就压在这里。”

罗岑先拿起绳子:“我不下深层,但我能在井口接水和人。”

三名炉工随后站出来。昨晚喊过要砸门的矿工也来了,他报自己叫韩魁。

“我会撑木架。”韩魁说,“但你得答应,封孔之后先清算半月工钱。”

“答应。”

沈砺没有说以后一定发全,也没有承诺灾害会停止。他们需要的是一件能执行的事:封住入口,看看井水会不会改变。

入口在废弃引水层底部。陆沉先拆掉旧木闸,露出后面湿黑的矿孔。孔洞不大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却不断涌出冷气。石壁上的赤痕已经退到更深处,只剩几道断裂的红线。

“先放石灰,再塞麻包。”沈砺说,“最后用石楔撑住。不要一次堵死,留一道观察缝。”

韩魁和两个炉工按他的安排搬料。沈砺负责量孔、标记和记录,右臂垂在身侧,像不是自己的。他每走几步都要停一下,胸口的闷痛在潮湿空气里越来越明显。

陆沉钻进孔口查看,出来时脸色难看:“里面有新的凿痕。还有一条铁链,断在石头里。”

“铁链通向哪里?”

“看不见。断头上有红色结晶。”

沈砺没有让他再进去。他将两枚石楔摆成三角支撑,正要示意封料,井底忽然传来声音。

三短,一长。

众人都停了。

这一次锻鸣近得像贴着脚底响起。碎石从孔顶落下,冷气猛地灌出,灯焰全部向洞里倒伏。沈砺掌心的残卷印记自行显现,呼吸节点一格一格亮起来。

他没有动用它。

“退到标线外。”沈砺说。

韩魁却被一块落石砸中小腿,身体向前栽。沈砺伸左手去抓,右臂也在同一刻不受控制地抽动。掌心印记灼热如烙铁,白天拆过的节点全部挤进脑中。

吸气,沉胯,左肩承重,右脚回扣。

沈砺知道这是反噬的前兆。可韩魁的手已经滑到孔口边缘,下一阵落石会把他推入深处。

他强行重组。

左腿先落,腰胯旋转,肩背把韩魁撞向外侧。动作完成的瞬间,沈砺耳中一片轰鸣,右臂从麻木变成刺痛,像有数十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骨头。

韩魁被拖出孔口,沈砺跪倒在地,嘴角溢出血。

“少爷!”陆沉扶住他。

“封。”沈砺吐出两个字。

工人没有再问。他们把石灰、麻包和碎石一层层塞进孔口。陆沉固定石楔,韩魁咬牙搬最后一块长石。每一声锤响都让沈砺的胸口收紧,他只能用左手按着地面,等呼吸恢复后再下指令。

最后一道观察缝留下时,洞内的锻鸣忽然停止。

没有人欢呼。

因为那片死寂比声音更难受。

罗岑在上方井口忽然喊起来:“北二井的水变了!”

沈砺撑着站起,和众人赶到井边。井水仍然浑浊,却不再发苦。罗岑取水尝了一点,眉头慢慢松开。

“苦味轻了。”

“水位呢?”

“涨了三寸。”

工人互相看着,脸上第一次出现不是愤怒的表情。沈砺也没有把这当成胜利。他让罗岑继续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,又派人去盐沟井和老槐井取样。

两个时辰后,盐沟井的水色变浅,老槐井水位没有变化。

部分恢复,不能说明断流结束。

周启衡在午后赶来。他看着封死的矿孔,脸色第一次失去从容。

“谁准你动旧渠?”

沈砺把一张写着支出的纸递给他:“工坊自费封堵危险矿孔,若你认为损坏了商会财产,可以拿原契和登记来验。”

“你知道自己封掉的是什么吗?”

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先封。”

周启衡伸手想夺纸,被陆沉挡住。两人对视片刻,周启衡最终收回手。

“你会后悔。”

“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。”

周启衡离开后,沈砺走到观察缝前。缝隙里没有赤痕,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就在他转身时,石壁深处亮起一线红光。

红光没有向外冲,而是沿着更古老的石缝向东移动。那条方向,正对着赤脉城中心的旧渠。

掌心残卷印记又一次发热,显示出的不再是五步拳节点,而是一段陌生的节律。

三短,一长。

沈砺捂住右臂。刺痛从手指一直爬到肩颈,药师说的三日休养已经变得不够。

可他也清楚,封孔只是把危险挡在了门外。真正的东西还在地下,并且正在朝城里走。

他回头看向工坊。炉火尚未重新点起,九两七钱已经花去大半,工人却仍站在井边等下一次水样。

“陆沉。”沈砺说,“把蓝灯、铁链和旧渠图都记下来。罗岑,继续盯井。韩魁,明天开始清点工坊所有炉锤。”

陆沉问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沈砺望着城中心升起的炊烟。

“先把拳练好,再去看看旧渠下面,究竟是谁在敲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