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渠作价
天还没亮,沈砺就把账房的七页缺口铺在桌上。
纸不是被撕走的,边缘太齐,像有人用薄刃沿着装订线割过。缺口后面紧接着是三个月前的炉料支出,唯独没有水费和运输费。梁四说那几页原本由沈家管事保管,后来周启衡借去核账,再送回来时就少了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沈砺问。
梁四握着茶盏,指节发白:“以前没人问。工坊每月照样发一半工钱,我以为少爷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从今天起,所有账都要知道。”
门外传来铜铃声。周启衡带着四名商会护卫进来,身上穿着没有灰尘的青布长衫。他看了一眼炉房里正在分水的工人,笑意不深不浅。
“沈少爷好早。”
“周账房也不晚。”
周启衡把一卷纸放到桌上:“逾期催告。三日后若不能还清本息,旧渠水契归商会,工坊的炉具、炉料和现存矿石一并封存。”
陆沉从炉旁抬起头:“水契不是只抵旧渠吗?”
周启衡看向他:“契上写的是旧渠及其附属使用权。冶炼坊既靠渠水运转,自然算附属。”
“这条是后补的。”沈砺指着纸角,“墨色不同。”
周启衡的眼神停了一瞬,随即笑道:“沈少爷刚接手工坊,就学会鉴墨了?”
“不会。但我会把两处纸纤维放在一起看。”
沈砺把催告推回去,没有签字。
周启衡收起笑:“不签也一样生效。”
“那就请你把原契和抵押登记一并送来。没有原契,我不会让工人交出炉房。”
“工人?”周启衡转头看向炉匠,“沈家欠他们多少工钱,你知道吗?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,只会越欠越多。”
一个年轻炉工低下头。另一个人握紧了铁钳。
沈砺没有训斥周启衡,也没有替工人许下不可能的保证。他从账房取出二两碎银,交给梁四。
“先补发搬运和挑水的人半月工钱,炉工按出勤发三日。剩下的记成明账,今天午后公开。”
“少爷,银子只够买一车水。”梁四说。
“那就买半车。水先分给能让炉子开起来的人。”
周启衡盯着他:“你在拖延。”
“我在计算。”
周启衡离开后,沈砺带陆沉和罗岑去看测水记录。记录册由工坊管事保管,十天前开始,每天北二井的水位都写成一丈三尺,水色均为清,震动一栏全部空白。
罗岑把昨夜记下的数据摆在旁边:“北二井水位一丈一尺八,水色黄黑。昨日三次震动,第二次最久。”
“你以前见过水位一天掉这么多吗?”
“旱年见过,但不会只掉北边。”
陆沉蹲在记录册前,用脏手摸了一下墨迹:“这几天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,太稳。我们炉房的人写字,手上都有抖,尤其夜班后。”
沈砺翻到册底,在纸背面看见一小片被刮薄的痕迹。有人改过日期。
“把十天前到今天的水桶、木闸和车轮都查一遍。”
“查什么?”罗岑问。
“有没有人夜里走过旧渠。”
中午,沈砺把工人召到炉房外。他没有说灾害,也没有说商会要夺坊,只把每一笔能动的钱写在木板上:余银二十七两,购水三两,补发工钱二两,炉料欠款十六两,能烧炉三日。
“如果三日后商会封坊,你们拿不到剩下的钱。”沈砺说,“我不会保证一定救下工坊,但我会让每个人知道账在哪。”
陆沉第一个开口:“我留下。”
那名昨晚喊着要砸门的矿工低声道:“我也留下。但要是水没了,我们不替沈家陪葬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砺点头,“你们随时能走,但带走的只是已经结算的钱,不能私拿炉料。”
这是一个不算漂亮的约定,却比空话更可靠。
下午,罗岑在旧渠外坡的木桩上发现一串新泥印。鞋底带着三道斜纹,旁边还留着一截被火燎过的麻绳。沈砺顺着痕迹走到废弃排渣口,那里有一块新钉上的木板,板后传来潮湿的回声。
“有人封过。”陆沉用短锤敲了敲,“里面是空的。”
“最近有人打开过吗?”
“钉子还没锈。”
沈砺没有立刻拆板。他在木板底下摸到半枚铜牌,铜牌被泥包住,只露出一道水纹。纹路中间有一道被硬物削断的缺口,和他在工坊旧档里见过的押运标记相似。
天黑后,账房方向突然冒出火光。
沈砺冲过去时,梁四正被一个黑影撞倒。那人手里提着油壶,脚步很快,经过门槛时却被散落的账册绊了一下。沈砺抓住他的后领,另一只手按向肩胛。
黑影反肘撞来,力道比普通账房伙计重得多。沈砺侧身避开,鼻端掠过一股煤油和苦井水混杂的味道。两人滚到墙边,黑影抬膝顶开他,翻身撞破窗棂。
沈砺追到外面,只看见对方钻进炉渣堆后的窄巷。
“少爷!”梁四从火里抢出一册账,“这本没烧透。”
沈砺回到灯下,翻开账册。最后一页记着一笔没有入总账的支出:夜运木闸,三车,收款人只写了一个“衡”字。
他把半枚铜牌放在旁边。水纹铜面被火烤得发热,缺口里却渗出一丝冷意。
周启衡说商会只知道债契。
可有人显然比他更急着让旧渠保持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