熔毁舱里的蓝光
轨道城外环的警报响到第三遍时,陆沉舟才把手从冷却阀上移开。
阀门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。他隔着耐热手套也能感觉到掌心发麻,诊断镜片上连续跳出红色警告:七号货运舱温压失衡,备用冷却泵离线,舱内存在二次熔毁风险。
“沉舟,报告进度。”维修班组长周岚的声音从耳内通讯器传来,带着电流杂音,“再过四十秒,自动封锁会切断外部接口。”
“冷却泵卡死,外壳还在升温。我先手动泄压。”
“不要进主舱。”
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舱门。门缝里没有烟,只有一线不合常理的蓝光,像深水底下透上来的灯。他把扳手插进泄压槽,肩膀抵住阀柄,一圈一圈拧开。蒸汽猛地冲出,撞在检修服的面罩上,视野立刻白了一半。
温度读数降了两度,又迅速回升。
货舱深处传来闷响。不是爆炸,更像某种巨大东西在金属壳体里翻了个身。
“周岚,舱内有结构位移。”
“撤离,马上。”
陆沉舟没有立刻动。他在镜片上调出货运舱的旧结构图。七号舱原本装的是淘汰型跃迁引擎,三年前因能源裂纹被封存,最近才被当作废料转运。系统里标注的总质量与现场读数差了零点八吨。
多出来的重量在最里面。
他抓住舱门旁的手动释放杆,强行撬开半米。热浪扑出来,夹着焦糊和一种类似雨后岩石的腥味。最深处的引擎框架已经塌陷,蓝光正从裂开的隔离层下往外渗。
陆沉舟沿着安全标线挪过去,脚底每落下一步,舱板都在轻颤。裂缝中嵌着一块指节大小的黑色金属,表面没有编号,没有接口,只有两道互相咬合的细纹。它不反射舱灯,反而像把周围的光吸进去。
诊断仪扫描失败。
智能芯片也没有反馈。通常遇到未知材料,芯片至少会给出密度和温度估算,可这一次,镜片上只剩一片空白。
陆沉舟伸出机械钳,夹住黑色金属。
蓝光在那一刻熄灭了。
熄灭前的最后一闪照亮了他的手腕,也照亮了隔离层后方一排已经融化的符号。那不是星际通用编码,更像某种刻在石头上的脉络。
“沉舟!”周岚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结构应力超过临界,离舱!”
陆沉舟把金属块塞进工具袋,转身冲向舱门。身后的框架塌下来,热风推着他向前扑倒。他的右臂撞在门槛上,灼痛瞬间从手肘窜到肩膀。自动封锁开始倒计时,红色数字在门框上一格格跳动。
他滚出舱外,刚撑起身体,货舱就从内部塌成一团暗红。防火帘落下,隔绝了所有视线。
“人出来了吗?”周岚问。
“出来了。引擎残骸完全报废。”陆沉舟看着工具袋,声音尽量平稳,“没有人员伤亡。”
“把诊断记录上传。”
他的手停在接口前。
若上传,智能芯片没有识别金属块的空白记录也会一并上交。那种没有结果的扫描本身,就是结果。
陆沉舟闭了闭眼,把事故报告改成冷却系统故障、引擎自毁、残骸不可回收。上传前,他删掉了最后十三秒的近距扫描,只留下热源超限的粗略曲线。
“记录已传。”他说。
周岚没有怀疑,只让他去医疗站处理手臂。
陆沉舟走进空置的工具间,反锁门,才把黑色金属块取出来。它比刚才更冷,贴在掌心时没有重量感,像一片压缩后的影子。
他用指甲拨开表面两道细纹。
黑色金属突然贴住了他的皮肤。
不是吸附,是穿透。
一股冰冷的力道从掌心钻入手臂,沿着血管直冲胸口。陆沉舟跪倒在地,呼吸像被人攥住。工具间的照明灯连续熄灭,诊断仪电量从百分之七十三跌到百分之六十一。
他的视野中央浮出一条陌生信息:脉钥已接驳。孔隙坐标生成中。稳定时间,四秒。
四秒?
陆沉舟咬住牙,强迫自己去看坐标。那不是轨道城地图上的任何位置,而是一组由圆环和断线组成的图形。图形尽头,立着一座没有天空的石城。
胸腔里的心跳突然乱了。每跳一下,脉钥就从他身上抽走一分力气。手指发冷,膝盖发软,连站起来都变得困难。
他本能地想拔掉脉钥,可工具间墙面上已经出现一圈极细的蓝色裂光。
四秒只剩两秒。
陆沉舟没有跨过去。他捡起诊断仪,把坐标截图保存,又用另一只手按住脉钥。蓝色裂光收缩成一条线,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地板。
工具袋里,一枚没有编号的黑色物体安静地躺着。
陆沉舟看向门外。远处传来巡检机器人靠近的声音,周岚的维修记录也已经进入主网。事故结束了,但真正的问题刚刚开始。
他把脉钥藏进内衬夹层,扶着墙站起来。
下一次,他必须选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,准备好退路,再让那道孔隙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