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坊里没有真正安全的角落。

陆沉舟花了十五分钟，把能利用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：三只空石缸可以遮挡视线，破窗能看见街口，后墙有一道被木架挡住的窄洞，洞里传出风，说明通向外部。唯一的问题是，窄洞上方挂着一块已经松动的石板，稍微碰撞就可能塌下来。

他把诊断仪放在缸沿，继续播放刚才录下的街谈。

声音被拆成波形，又被压缩成颜色。陆沉舟听不懂完整句子，只能根据重复频率和动作建立最粗糙的词表。抬箱的人每次触碰封口都会说同一个词，应该是“心砂”；巡逻者提到脉痕时，语调短促，像是在下令；武馆则和一种表示拥有、封存的词同时出现。

这些判断没有一个足够可靠，但足以让他避开最危险的方向。

他从石缸底刮下第二份蓝灰色硬壳，装入采样袋。粉末落进去后，袋壁上立刻凝结出一层细白霜。陆沉舟的指尖隔着手套仍感到一阵清凉，刚才穿越后的眩晕竟减轻了少许。

设备没有给出结论。

精神疲劳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石缸的边缘、墙缝里的水线、门外那盏青白灯的照射范围，全都比之前更容易分辨。

陆沉舟把采样袋封死。

不能把身体变化当成收益。未知东西带来的舒服，往往比疼痛更值得警惕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这次只有一个人，步子慢，鞋底拖过湿石板，停在染坊门口后没有说话。陆沉舟看向破窗。街上没有灯影，只有一道浅灰色的影子立在门外，肩膀微微起伏。

他握紧短棍，退到石缸和后墙之间。

那人推门。

木门发出尖细的吱声，先露出一只穿旧布鞋的脚。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肩上搭着染色发硬的布巾。他没有兵器，也没有巡逻者那种整齐的步伐，只是站在门边，望着满地废弃石缸。

老人说了一句话。

诊断仪翻译出三个不确定的词：“谁、躲、里面。”
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

老人朝地面看了一会儿，弯腰捡起一截断木，在门槛上敲了两下。敲击声传入后墙，竟引起石板上方细微的回响。他抬头看向陆沉舟藏身的位置，眼神没有惊讶，只有疲惫。

陆沉舟先把短棍放低，再慢慢走出来。他指了指自己的嘴，又摊开双手，表示听不懂。

老人看了他一阵，将手伸进布巾内，取出一件灰褐色短褂，丢到地上。

短褂比陆沉舟的维修服大一号，衣角沾满旧蓝染料。

“穿。”翻译模型给出这个词，同时标注可信度百分之四十一。

陆沉舟没有立刻拿。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向门外，做出巡逻者行走的动作，再指向短褂。

老人似乎明白了。他走到石缸旁，用手指蘸了一点蓝灰粉末，抹在短褂袖口，然后将袖口举到鼻前闻了闻。接着，他伸出三根手指，指向街口，又指向天黑的方向。

三次巡查？还是三个时辰？

陆沉舟把猜测写进设备，不作结论。

老人从腰间解下一枚木牌，木牌上刻着一条歪斜的弧线。他将木牌塞到短褂内袋，又指向自己胸口。

“染坊，周……？”

名字无法识别。陆沉舟指着自己，用手指在空中写出汉字“陆”，又写“沉舟”。老人看不懂，只是笑了一下，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。

他转身走向门外，临走前却停了一步，伸手指向陆沉舟胸口的位置，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心口。

那动作让陆沉舟想起脉钥贴在内衬里的冰冷感。

老人走后，他立刻换上短褂，将维修服压在石缸后。短褂袖口的旧染料气味很重，能遮掉金属和消毒剂的气味，但也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染坊出来的外乡人。

他拆下诊断仪上的主动通信模块，只保留被动扫描和本地存储。模块被拔出的瞬间，设备跳出警告：失去定位辅助，自动同步关闭。

陆沉舟把模块包进维修服，塞进后墙窄洞，再用碎木和泥苔盖住。

做完这些，他才拿起一小撮心砂残渣。

没有吞服，也没有贴近皮肤。他用薄膜隔着粉末，在左腕内侧停留三秒。清凉感再次出现，精神疲劳像被水冲开一层。可与此同时，胸口的脉钥突然发热，孔隙界面跳出红色提示：异界同源波动，脉痕强度增加。

陆沉舟立即封存粉末。

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看见了街口石墙上浮出的蓝线。蓝线只出现半息，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墙上描出一条血管。

远处传来巡逻者的石铃。

陆沉舟把短褂帽兜拉低，从后墙窄洞探出半个身子。窄洞外是一条更窄的排水廊，尽头连着一处无人的石阶。他没有出去，只用镜头拍下石阶两侧的刻字。

其中一行字被雨水磨掉大半，只剩下“心”“砂”“武馆”三个相似音节。另一行刻着数量符号，后面接着一个代表封存的图形。

心砂不是普通染料，也不是人人都能取用的矿石。

它至少与武馆、封存和精神修炼有关。

陆沉舟回到染坊，将木牌拆开检查。木牌内部没有机关，只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。他没有触碰，只把它拍照，再用空袋包好。

孔隙窗口还剩九分钟。

此时巷外忽然响起喊声。老人那道苍老的声音被另一道冷硬的声音打断，木门外出现青白灯光。有人在搜查染坊，灯光先照石缸，再照后墙。

陆沉舟看了一眼窄洞，又看了一眼正在闪烁的脉钥。

返回地点就在原地，离孔隙关闭只剩不到十分钟；离开染坊则可能撞上巡逻者。

他把心砂样本、木牌和照片存入诊断仪，最后又把三只石缸的位置录入地图。

然后，他没有逃。

他将工程投影器贴在破窗下方，调成低亮度的热源模拟，设定三十秒后向排水廊移动。若巡逻者被假热源吸引，他就从另一侧离开；若无人上钩，他便立刻回到孔隙。

投影器开始倒计时。

门外的青白灯光停在缸沿上。

陆沉舟握住短棍，等着自己的选择得到反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