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昼石城
陆沉舟用了两天时间,才找到一个适合开启脉钥的地方。
边陲轨道城的废弃维护层位于居民区下方,旧管道像一片交错的骨头,摄像头早在上次能源改造时就被拆走。这里没有稳定星网,只有每隔十分钟经过一次的自动清洁车会留下震动。
他选中一间封闭泵房,把门锁拆掉,再用原样螺栓装回去。墙角堆着报废滤芯,可以遮住身体;地面有一条维修沟,必要时能爬到另一端的检修口。
工具袋里只剩一支营养条和半管止痛凝胶。右臂的灼伤没有发炎,但每次抬高都会牵扯到肩胛,像有一根细线在皮肉里来回拉扯。
陆沉舟将脉钥放在地上,诊断仪架在两步之外,镜片调到录像模式。
“测试一。”他对着设备说,“体能状态,百分之七十九。脉钥接驳后预计损耗未知。返回方式未知。”
说完这句,他又检查了三遍泵房的出口。
脉钥没有反应,直到他的手指碰到那两道细纹。
蓝光从金属内部一寸寸亮起。空间像被看不见的刀划开,裂口后不是黑暗,而是一面潮湿的灰墙。灰墙上长满青苔,水珠沿着石缝缓慢下落。
脉钥信息重新浮现:孔隙稳定时间,六秒。
陆沉舟把诊断仪背带扣在胸前,左手握住短棍,右手护住受伤的前臂,跨过裂口。
寒意先穿过鞋底。
下一刻,泵房的金属味消失了。
他落在一条狭窄巷子里,膝盖撞上石板。潮气贴在脸上,鼻腔里全是湿苔和旧染料的味道。头顶没有灯,也没有轨道城惯常的白色穹顶,只有一片厚重的黑,黑得像把夜晚固定在了巷口。
身后的孔隙正在收缩。
陆沉舟抬头看了一眼,立刻侧身贴墙。巷口传来脚步声,三个人,步幅一致,鞋底落地几乎没有回响。最前面的影子提着一盏青白色的灯,灯光照过石墙时,墙上的水珠竟像细小的眼睛一样闪了一下。
“刚才有脉震。”有人说。
声音低而短促,语言听不懂,但诊断仪已经开始采样。音频波形被切成一段段,设备尝试建立发音对应表。
另一个声音道:“东巷?”
“不,气味在这里断了。”
陆沉舟没有动。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心跳比平时快,脉钥贴在内衬里,像一块冰。
青白灯光越来越近。
他环顾四周。左侧是一扇裂开的木门,门后传出腐败的水声;右侧堆着破陶罐,罐口覆满黑色霉斑。巷子尽头有半截倒塌的墙,墙后似乎能通向另一条街。
脚步声停下。
一束灯光扫到他的靴尖。
陆沉舟没有拔刀,也没有冲出去。他用左脚踢翻一只陶罐。罐子滚向另一侧,撞在石墙上,碎裂声在巷子里弹开。
巡逻者立即转头。
他趁灯光偏移,压低身体钻进裂开的木门。里面是一间废弃染坊,十几个石缸排列在地上,缸底结着厚厚的蓝灰色硬壳。角落里堆着腐烂木架和发黑的粗布。
门外有人喝了一声,脚步追过来。
陆沉舟屏住呼吸,贴在最大的一口石缸后面。巡逻者停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青白灯光在门槛上停留片刻,随后慢慢移开。
“脉痕在墙上。”
“记下。明早让武馆的人来查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陆沉舟等了足足三分钟,才把胸口的气吐出去。诊断仪显示,语言采样完成百分之四,环境温度十二度,空气含水量高,未检测到星网信号。
他蹲到石缸旁,用探针刮下一点蓝灰色硬壳。硬壳遇到探针便碎成粉末,粉末在镜片灯光下呈现出细微银光。诊断仪扫描不到成分,只能给出“复合矿物与有机残留”的模糊结果。
缸壁刻着一个重复图形:一条竖线穿过三道弧。图形和脉钥上的纹路并不相同,却有相同的分叉方式。
陆沉舟拍照,标注“染坊旧符号”。
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铃声。
不是金属铃,而是石片互相敲击,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染坊。巷外有人开始说话,语速比巡逻者快得多。诊断仪的翻译模型刚建立几组词,便抓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音节:砂。
陆沉舟靠近破窗,从缝隙往外看。远处街道上,几个穿短褐的人抬着封口木箱,箱缝中透出浅白光。路边的石屋没有窗户,门楣上挂着黑色布条,布条上的图案和石缸刻痕完全一致。
其中一人突然停下,抬头望向染坊。
他的脸被布巾遮住,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没有看到陆沉舟,却像已经感知到了什么。
陆沉舟缓慢退回石缸后方。
诊断仪发出极轻的提示音:检测到局部能量纹路,来源未知。
他立刻关掉提示音,将设备屏幕调暗。
脉钥的孔隙坐标仍在闪烁。返回窗口并不是固定的,界面上只剩两个模糊数字:二十七分钟,能量不足。
陆沉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又看向门外那条没有尽头的黑街。
如果现在返回,他可以保住命,却只能带走几张照片和一块染坊残渣。如果留下,可能找到更多信息,也可能在下一轮巡逻前被发现。
他从腐烂木架上撕下一条粗布,缠住短棍,避免碰撞发声。
“二十七分钟。”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,“先把能活着带回去的东西记清楚。”
他开始沿着染坊内墙移动,把出口、石缸、脚印和灯光方向逐一录入诊断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