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的代价
工程投影器的倒计时归零时,陆沉舟按下了最后一个确认键。
破窗下方亮起一团模糊的人形热影。影子没有五官,只有肩膀和头部的轮廓,沿着排水廊缓慢移动。外面的人立刻有了反应。
“那里!”
青白灯光从门口掠过,脚步声向窄洞方向追去。陆沉舟没有趁机冲出。他等到第二道脚步跨过门槛,才从石缸后方起身,贴着另一侧墙壁向孔隙移动。
巡逻者的影子落在染坊地面上,腰间挂着一串石片。那人忽然停下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头部朝陆沉舟的方向转了一下。
陆沉舟的心脏缩紧。
脉钥正在内衬里发热,胸口像有一条细线被人从远处牵住。诊断仪屏幕显示:孔隙稳定时间,一秒。
他将手掌按在脉钥上。
石墙、石缸、青白灯,一切都在蓝光里被拉长。那名巡逻者猛地抬手,石片相撞,发出刺耳的脆响。
陆沉舟扑进裂口。
下一刻,他重重摔在轨道城废弃泵房的维修沟里。背部撞上铁格栅,气血翻涌,右臂的灼伤像被重新点燃。孔隙在身后闭合,没有留下肉眼可见的痕迹。
他躺了半分钟,才把诊断仪捞到胸前。
电量百分之四十二。
穿越前明明还有百分之四十七。设备被异界潮气侵入,部分接口出现蓝绿色锈斑。更糟的是,主动通信模块虽然已经拆掉,诊断仪内部仍记录了孔隙启动的能量曲线。
曲线像一根突然拔高的针。
陆沉舟将数据复制到离线存储片,再把原记录删除。他不知道删除是否真正有效,便又把存储片掰成两半,一半塞入墙缝,一半贴在鞋底夹层里。
回到宿舍时,天已经亮了。
边陲轨道城的人造日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,照得他的脸发白。陆沉舟先冲掉短褂上的石尘,再把维修服放进清洗桶。清洗桶扫描到陌生有机残留,发出提示音。他立刻拔掉电源,改用手工清洁,把染料和霉味一点点擦进废布。
右臂伤口重新裂开,凝胶只剩薄薄一层。
他给自己打了半支止痛剂,又坐到桌前,打开事故报告。
货运系统已经返回复核通知:七号舱残骸中检测到未登记能源纹路,要求事故负责人补交近距扫描记录。
周岚的名字在通知底部闪烁。
陆沉舟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即回复。他把第一章删掉的十三秒重新拆成四段普通热源波形,用引擎自毁前的温度抬升解释异常。解释不完美,但比一片空白更像人工操作留下的失误。
他上传了修订记录。
不到一分钟,周岚回话:“你删过近距数据?”
“镜片受热重启,缓存损坏。”
“维修系统显示缓存完整。”
陆沉舟握住桌沿。周岚并没有直接指责,只是把问题放在他面前,等他自己解释。
“我当时先抢救人。”陆沉舟说,“如果你要追责,等我把手臂处理好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下午来维修班说明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关闭通讯,打开脉钥的照片。黑色金属表面依旧没有变化,只有那两道细纹像比之前更清晰。
异界同源波动。
陆沉舟把这句话写在纸上,而不是写进任何联网设备。
接下来的三个小时,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借维修班的公用库存申领一块旧储能片,把诊断仪电量补到六十七%,但没有把设备接入主网,而是通过手动触点短接。
第二,伪造一份泵房检修延期单,将废弃维护层标记为毒气清理区。系统不会因此永远关闭入口,但至少能挡住普通巡检。
第三,他去货运系统的公共终端查找能量纹路的名称。
查不到。
系统给出的分类是“未知设备接口”,处理建议是送交禁用物品鉴定组。陆沉舟盯着那几个字,感觉胃里一阵发冷。如果脉钥被拿走,他不仅失去穿越能力,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它存在。
下午,他到维修班接受问询。
周岚把事故舱的三维残骸投影在桌面上。塌陷的引擎框架中央,被标出一个圆形空洞。
“这里原来有什么?”她问。
陆沉舟低头看投影。空洞边缘有两道细微熔痕,形状正好对应脉钥的纹路。
“旧隔离件。”他说,“可能在引擎熔毁时被冲进废料层。”
“你看见它了吗?”
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想到无昼石城墙上的蓝线,想到那个巡逻者在最后一刻抬起的手。
“看见过一块不明金属。”他说,“太热,没来得及取样。”
周岚抬眼看他。
“为什么事故报告没写?”
“我以为它和引擎壳体一起熔了。”
这是一个容易验证、也容易被推翻的回答。
周岚没有再问,只把投影关闭。“下次遇到未知物,先上报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离开维修班时,他经过废料暂存区。那里已经拉起了隔离带,中央的残骸被封装进透明箱。箱体内壁凝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蓝霜。
货运系统已经记录它了。
陆沉舟没有靠近,只用余光确认了位置,随后转身走向轨道城下层。
当天夜里,他把诊断仪拆成三部分:电源、扫描头、本地存储。电源藏在宿舍通风槽,扫描头留在工具袋,存储片贴在鞋底。脉钥则被装入一只没有电子元件的铅纤维盒。
他在地图上标了三个可能的往返地点,却只保留泵房一个实点。
设备能量、身体承受力、异界的脉痕、星际货运的复核,四条线同时压在他身上。
陆沉舟看着窗外的轨道灯带,想起心砂样本接触皮肤时那一瞬间的清醒。
如果那东西真的能补足精神缺陷,他不能放弃。
但下一次进入潮痕界前,他必须学会承受孔隙震荡,也必须找到比染坊更接近资料的地方。
他打开纸质地图,在无昼石城可能的中心区域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写着两个字:旧档。
写完后,他把铅笔折断,将断芯分别丢进两个垃圾回收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