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第二次打开脉钥时，没有带心砂样本。

样本被封在轨道城宿舍的铅纤维盒里，和脉钥相隔三层墙。他不确定两者的同源波动会不会让孔隙更稳定，也不愿在返回路径上增加任何无法解释的变量。

这一次，他带的是拆开的扫描头、两支营养条、短棍、灰褐色短褂的另一套袖口，以及一枚工程投影器。

泵房内没有星网。陆沉舟确认门锁、通风槽和维修沟都处于原状，才让脉钥贴上掌心。

蓝光涌出时，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
第一下，指尖失去温度。

第二下，耳膜里出现尖锐鸣声。

第三下，孔隙打开。

他跨入潮气，落地时单膝着地，没有撞倒任何东西。无昼石城仍旧没有天空，巷壁上的水线却比上次更高。青苔沿着砖缝爬出，像一群细小的手指。

染坊的木门半掩着。

陆沉舟没有进去，而是先检查门槛。灰尘上有新的脚印，两种鞋底纹路，一种属于巡逻者，另一种鞋底宽而平，可能是武馆来人。他退到阴影里，打开扫描头，记录脚印方向和停留时间。

脉钥界面显示孔隙可以维持十三分钟，比上次多了四分钟。

他不把这当作能力提升。可能是坐标稳定，也可能是脉钥正在消耗更深的东西。

陆沉舟沿排水廊向前。老人留下的木牌被他挂在短褂内侧，袖口沾着旧染料，外表看起来像染坊里的杂役。巷口经过两个挑担人，他们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停下。

他低头走路，记住每一块石砖上的裂纹。

街道尽头有一座高墙，墙上嵌着黑色石门。门楣刻着竖线穿过三道弧的图案，门侧立着两名持短刃的武者。门内没有人进出，只有一盏黄灯从高处垂下来。

旧档库。

这个判断来自门上残缺的文字，也来自上次老人指向心口时的动作。陆沉舟没有证据证明它叫这个名字，却把可能性写在离线屏幕上：档案、封存、心砂记录。

他把工程投影器放在街角废墙后，接入扫描头，调出预先录好的热源轮廓。轮廓被压缩成一个模糊人影，向旧档库相反的巷口移动。

投影只会维持四十秒。

陆沉舟按下启动，立即朝黑色石门走去。

远处传来呵斥声。一个巡逻者发现了热影，石铃连续响了三次。门侧两名武者同时抬头，其中一人向巷口望去，另一人盯住陆沉舟。

“站住。”

诊断仪翻译出两个音节，可信度百分之七十。

陆沉舟停下，低头指了指自己袖口，又做出搬运和放下的动作。他把声音压低，重复一个从街谈中听到的词：“染坊，送布。”

那名武者的眼神落到木牌上。

陆沉舟的手心开始出汗。木牌可能是通行凭证，也可能只是老人随手给他的废物。

武者伸手要拿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工程投影撞上废墙，模拟的热源突然扩散，像有一团火从巷口穿过。巡逻者大声呼喊，石铃再次响起。

门侧两名武者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人转身追过去。

另一人还在盯着陆沉舟。

陆沉舟没有等他做决定。他把一小撮旧染料从袖口抖到地上，指向门内，做出着急交货的手势。武者皱眉，最终侧身让出半步。

这不是信任，只是现场混乱下的暂时放行。

陆沉舟立刻进入石门。

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，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木匣。空气干燥，和外面的潮气完全不同。木匣上没有现代编号，只有图形和短线。陆沉舟打开扫描头，将能看见的内容逐一拍摄。

前半层多是税契、矿脉、武馆登记和封存清单。文字模型已经能识别少量重复词，心砂出现的频率很高，常和“精神”“培育”“禁取”放在一起。

他继续往下。

最底层的木匣被铁链锁住，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脆的黑纸。黑纸中央画着与脉钥完全相同的两道交叠细纹。

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他没有碰锁，只把扫描头贴近纸面。设备跳出提示：检测到残余能量，强度低，纹路结构匹配脉钥百分之八十六。

纸面下方还有一行文字。翻译模型无法完整解读，只能拆出“古航”“心砂”“归脉”三个词。

古航，或许指航道；归脉，可能指返回，也可能是某种修炼术语。

陆沉舟没有把猜测写成结论。他拍下整张黑纸，再拍下锁链、木匣和墙上所有方向标记。

上方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
有人进了石门。

“下面有动静。”

声音不是刚才的武者，而是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。石阶上的灯影向下移动，逐级逼近。

陆沉舟看向另一侧。底层尽头有一处通风孔，孔洞外透着潮气，大小只够他侧身挤出。他把扫描头塞进衣襟，拆下工程投影器的备用镜片，贴在通风孔旁。

镜片启动，石阶另一端出现一道向上的人影。

来人停住了。

“谁在那里？”

陆沉舟趁灯影偏移，钻进通风孔。粗糙石壁刮破了他的右臂，灼伤处立刻渗血。他咬住袖口，没有发出声音，手脚并用向前挪动。

通风道尽头通向旧染坊后方的排水廊。

他刚落地，城中便响起长促的石铃。不是三下短铃，而是连续不断的警示声。墙面上浮出几条浅蓝色脉线，方向正对他离开的通风孔。

脉痕被发现了。

陆沉舟奔回染坊，取出脉钥。孔隙界面开始闪烁，稳定时间只剩四分钟。扫描头里的资料还没有备份，设备电量百分之三十一。

他可以现在返回，也可以再花时间把黑纸上的纹路做一次结构比对。

脚步声已经从街口传来。

陆沉舟把资料压缩成一个文件，放弃第二次比对，转身按住脉钥。

蓝光打开前，他最后看了一眼染坊石缸。蓝灰残渣在黑暗里泛着微光，像某种沉睡的矿脉。

这座石城不是没有资源，而是资源被人锁起来了。

而锁链后面的东西，可能正在等待另一个世界的人来取。

陆沉舟跨入孔隙。

身后，旧档库方向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：“外来脉痕，封巷。”

孔隙闭合。

陆沉舟带回了资料，也带回了更深的一道蓝线。那道线在他手腕内侧停留片刻，像烙印，又像某种正在寻找他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