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坛灰烬
火盆里的黄纸卷起黑边,最后一角被风吹起来,露出纸背上那枚歪斜的朱印。
沈砚秋盯着那枚印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意牵动肋下的伤口,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来,顺着腰侧滴落。
“你还是要烧。”谢临川站在法坛另一端,剑尖垂着血,声音比夜风更冷,“烧了它,你就再也证明不了婚书是假的。”
她按住胸口。剑锋从肋下穿入,冷意已经蔓延到指尖,可手里的火折子没有抖。京郊法坛四周悬着白幡,幡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,石阶下躺着几名倒下的护卫。谢临川一步步逼近,靴底碾过碎裂的灯盏,灯油混着血腥气,贴在湿冷的地面上。
坛外原本还有接应的人,此刻却连一声哨响都没有。山道被提前封死,连他们带来的马都不知去了哪里。今夜不是争夺证据的局,是有人替他们选好的坟场。
“证明?”沈砚秋把半张婚书丢进火盆,“你我追了三年,追到今日,换来的就是让他们把我们一起钉死在这里。”
“把它给我。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当年送入宗正库的,是不是这一张?”
谢临川没有回答。他握剑的手背绷出青筋,目光却越过她,落向火盆中那枚正在蜷曲的朱印。
他的沉默比答案更快。沈砚秋忽然明白,最后那层伪造的纸背后,还有一只手。那只手能调换宗正库的底档,能杀掉替婚书落印的小吏,也能把她、谢临川和所有查过婚书的人推到同一座法坛上,再等他们互相撕咬。无论今夜谁活着带走婚书,都会成为唯一的凶手。
火舌吞掉印记,黑烟扑到她脸上。谢临川猛然上前,剑锋横过她的肩,似乎想从火里抢出残页。沈砚秋侧身避过,后背撞上供桌,盛着香灰的铜盂砸落在地。灰雾腾起的一瞬,她握紧袖中短刃。刀柄缠着浸过毒的青绳,毒是她为幕后之人备下的,如今只剩最后一个用处。
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短刃扎进他腹侧。
谢临川闷哼,手里的剑也贯穿她的心口。冰冷剑身没入血肉,沈砚秋眼前骤然一黑,口中涌起浓重的铁锈味。两个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紊乱的呼吸。他低头看着刀,又看见她腕间被香灰遮去一半的旧疤,像是终于想起什么,眉心骤然收紧。
“沈砚秋,你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她贴近他耳边,咽下喉间的血,“黄泉路上,你也得排在我后面。”
山石在远处发出沉闷的裂响。法坛下方像有巨兽翻身,地面猛地倾斜。早被人凿松的石柱接连崩断,白幡坠入火中。火盆滚下石阶,余火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。
谢临川踉跄着伸手,像要抓住她,又像要将她推离裂开的祭台,指尖最终只拽住半截衣袖。沈砚秋看见他眼底掠过一瞬迟疑,那不是仇恨,倒像是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见过同样的夜色。
下一刻,碎石和尘土压了下来。
沈砚秋醒来时,闻到的是艾草和米粥的味道。
她猛地坐起,双手下意识按向心口。那里没有贯穿伤,肋下也只有薄薄一层中衣。手边没有刀,床前更没有血。旧木床的横梁上挂着褪色的桃符,窗纸被晨光照得发白,檐下麻雀啄着积雪,发出细碎轻响。
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昨夜烧得厉害,今日还不能去宗正司。”
是养母的声音。
沈砚秋掀开被子下床,脚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。久病后的双腿绵软无力,这具身体也远比她记忆中轻。镜架上摆着一面铜镜,镜中的少女眉眼尚未长开,额角没有审讯时留下的旧伤,右手五指灵活,也没有前世被夹棍伤过后的僵硬。
她抓起案上的历牌,指腹反复摩挲刻痕,直到木刺扎进皮肤。
上元后第七日,六年前。
婚书尚未送入内廷。
沈砚秋的呼吸停了片刻。她记得这一天。前世她还在为宫阙里的一句承诺奔忙,以为只要得到贵人的认可,沈家便能借机脱离旧籍。她根本不知道养母已经替她收下一桩会要命的婚事。三日之后,宗正司便会派人取走原始文书;再往后,篡改的婚书会像一根细针,扎进沈家每个人的户籍和命数里。
门被推开,养母端着药碗进来。她鬓边还没有后来狱中染上的白发,衣袖沾着灶灰,碗边放了两颗蜜渍青梅。
“别乱动。”养母扶她坐稳,“你弟弟一早去找大夫了,吵着要给你买糖,拦都拦不住。”
沈砚秋看着她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前世法坛那晚,她曾收到养母被押入狱中的消息,却为了追查落印之人没有回头。她以为只要拿到宫阙的承诺,所有人都会平安,最后却连一句道歉都来不及说。
院外忽然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,嚷着药铺掌柜少称了半两糖。沈砚秋垂下眼,将几乎失控的泪意压回去。
“母亲。”她接过药碗,“家里的婚书呢?”
养母愣了愣:“哪一张?”
“所有与我有关的婚书、庚帖、媒书,先收起来。谁来取,都不要交。若有人问,就说我高热未醒,家中无人能作主。”
“你病糊涂了?”
“我只是终于知道,有些纸比刀更快。”
养母端详她片刻,没有追问,只把药碗推近。沈砚秋仰头喝下苦药,舌根发麻,胃里也跟着翻涌,掌心却一点点稳住。养母愿意信她一次,这一次便已经足够。
她不能再去找宫阙,也不能贸然阻止所有旧日相遇。知道得太多、动得太早,只会惊动隐藏的手,让对方换一条更难追查的路。她要先拿到原始婚书,保住养母和弟弟,再查清是谁最怕那张纸重新出现。
窗外传来急促的车轮声。一辆青篷小车停在门前,一名家丁接过帖子,隔着院门喊:“姑娘,宗正司送来帖子,说三日后取档!”
沈砚秋放下药碗。帖子来得与前世一样,连送信人的时辰都分毫不差。可她记得,三日后宗正库递出来的底档已经换过。
三日太久了。
她回身打开床底的旧匣,拨开几件冬衣,取出一套深色男装和一把拆信刀。刀锋映出她尚显稚嫩的眉眼,也映出法坛上谢临川最后伸来的那只手。
前世她死前没有看清他究竟站在哪一边,但那句未说完的“你……”仍像一根刺,扎在记忆深处。他认出的也许不是她的杀意,而是某件他们都曾忘记的事。
如果他也回来了,今晚宗正库里一定会有第二个客人。
沈砚秋把拆信刀藏进袖中,换好男装,将长发束紧。临出门前,她吹灭桌角尚未燃尽的灯,听着院中弟弟逐渐靠近的脚步,第一次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先去问问,谢监察使到底记得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