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郊纸匠
天刚亮,南郊的雾还压在田埂上。沈砚秋骑一匹借来的瘦马,袖口里藏着残页,马鞍下压着一包碎银和止血散。
周衡的纸坊在废驿站后面,门脸窄得只能并肩进出。她下马时,门前已经停了三辆黑篷车。
太早了。
沈砚秋没有立即靠近,牵马绕到后墙。墙上新刷的石灰还没干,留下半个官印形状的缺口。她蹲下摸了摸墙根,泥里有车轮压出的深痕,车上至少装过两个人。
“看来你来得不算早。”
谢临川的声音从驿站屋檐下传来。
他换了监察使常穿的青黑官服,身后站着四名差役,手里却没有公文。沈砚秋扫过他们的靴子,靴底沾的是城东青砖灰,不是南郊泥。
“封锁驿道?”她牵着马走近,“你查纸匠,还是抓纸匠?”
“周衡涉嫌伪造官文。”
“罪名这么快就定了?”
“你若有意见,可以随我回去作证。”
“我只怕回去之后,证人会变成尸体。”
谢临川看了她一眼,抬手让差役搜马。沈砚秋顺势松开缰绳,马受惊向旁边冲去,差役慌忙追赶。她趁这个空当贴近纸坊后门,一脚踢开门闩。
里面没有周衡。
纸架倒了一地,窗下散着几张湿纸,空气里有烧焦的药草味。沈砚秋掀开地上的木板,听见下面传来微弱的喘息。
“周衡?”
“别……别把我交出去。”
“你先把手伸出来。”
男人从地窖里爬上来,左手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把袖子染成暗红。他刚站稳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沈砚秋把他推到纸架后,自己抄起一根晾纸杆。门被撞开,进来的不是谢临川,而是三名穿官服的人。为首者亮出腰牌,牌面刻着宗正司的纹样,却没有编号。
“周衡私藏官纸,立即带走。”
“无编号腰牌也能办案?”沈砚秋横杆挡门,“你们哪个衙门的?”
那人脸色一沉,抽刀便砍。
晾纸杆被刀锋劈成两截,木屑擦过沈砚秋的脸。她向后退半步,抓起案上的浆糊盆泼出去。浓稠的糊液糊住对方眼睛,她抬膝撞上他的腹部。另一人从侧面扑来,周衡却突然抡起一卷湿纸,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会打架?”沈砚秋问。
“我只会打纸!”周衡喊。
屋外响起短促的哨声。真正的差役从正门涌入,谢临川走在最后。他没有问缘由,拔剑格开劈向沈砚秋后颈的刀,剑脊震得那人虎口发麻。
“冒牌官差。”他冷声道,“一个不留。”
场面骤然收紧。谢临川的剑法干净利落,每一招都只取腕、膝和肩,不给对方拼命的机会。沈砚秋与他背靠背站着,纸坊狭窄,双方的脚步必须互相让开。一个假官差从她右侧扑来,她刚抬刀,谢临川的手已经扣住那人的后领,将人拽得撞上门框。
“我不用你救。”
“那你下次提前通知刀从哪边来。”
“你挡了我的路。”
“我挡的是你的尸体。”
沈砚秋懒得回嘴,转身踢掉地上的短刀。最后一名假官差见势不妙,撞开后窗逃走。谢临川追到窗边,却没有跳出去,只从窗框上取下一小片黑布。
“为什么不追?”沈砚秋问。
“他要把我们引离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纸坊外的马嘶声骤然变尖。沈砚秋冲出去,看见一名差役倒在车旁,车篷里冒出白烟。周衡捂着口鼻,脸色发青。
“烟里有药!”
沈砚秋立刻扯下自己的外衫,浸进水缸,再罩住周衡的口鼻。谢临川踹开车门,发现车厢底下埋着一只小罐,罐口正往外冒灰白色粉末。
“不能留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周衡,沿着废驿站后的田沟撤退。雾气越来越浓,远处传来第二阵马蹄。沈砚秋回头,看见黑篷车旁有人拾起了她方才故意留下的假页。
对方没有追他们,反而把纸页塞进了火里。
谢临川也看见了。“你的诱饵被烧了。”
“烧的是假的。”
“他们知道是假的。”
沈砚秋脚下一顿。周衡被她扯得踉跄,左手伤口重新裂开,血滴在湿泥里。她没有停,只把止血散塞给他。
三个人躲进一间废弃的粮仓。谢临川关上门,检查周衡的伤口。周衡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薄木片,上面压着几道极细的纸纹。
“我没看清来人的脸,”他喘着气,“但我记得那药墨。不是普通墨,是用乌梅灰和龙脑油调出来的,专门拿来重描旧印。六年前,有人拿内廷档案司外库的腰牌来找我,要我做一批一模一样的婚书底纸。”
沈砚秋看向谢临川。
他也正在看她,眼底没有胜利,只有更深的戒备。
粮仓外,远处的哨声又响了一次。
周衡闭上眼:“他们已经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谢临川收剑入鞘。“从现在起,他不能落在任何一方手里。”
“包括你?”沈砚秋问。
“尤其包括我。”
她握紧残页。原本只是想用周衡验证假页,没想到一脚踏进了更深的传递链。更麻烦的是,谢临川已经把周衡视为必须保护的证人,而她还不能确定他保护的究竟是证人,还是某段被他藏起来的前世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