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的假婚书
午后,补录文书要从宗正司送往内廷档案交接处。
沈砚秋穿一身浅青女官服,袖里藏着一页空白底纸。谢临川骑马走在她右侧,手里拿着封好的木匣。木匣里有一份婚书,纸是真的,印是真的,唯独落款处被沈砚秋用可洗墨改过一笔。
“你确定这样能骗到人?”谢临川问。
“骗不到幕后的人,至少能骗到急着传话的人。”
“你改了什么?”
“送件时辰。”
他侧过头看她。“你把辰时改成了申时。”
“若有人提前知道申时版本出现在哪里,就说明消息从哪条路泄出去。”
“那辰时版本呢?”
“在你手里。”
“你不怕我换掉?”
“怕。”沈砚秋看着前方宫墙,“所以我给你的是第三版。”
谢临川轻笑了一声,声音短得像错觉。“沈姑娘,你对同伴的信任真令人感动。”
“彼此。”
队伍经过内廷外门时,守门内侍检查木匣。沈砚秋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有一块褐色染痕,像是摸过药墨。她故意把匣子往左递,内侍没有接,反而示意谢临川开封。
谢临川没有动。
“宗正文书,由女官交验。”他说。
内侍笑道:“监察使既然同行,想来不会有假。”
“正因为我同行,才不能替她交验。”
两句话之间,门后的目光明显变多。沈砚秋取出婚书,故意让纸角从风里掠过。内侍低头一扫,立刻伸手按住了左下角的朱印。
动作太快,像是在确认纹路。
沈砚秋顺势松手。纸张落地,内侍弯腰去捡,她的鞋尖却先一步踩住边角。
“公公。”她笑得不热,“官印不能用手压。”
内侍的手僵在半空,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。“沈女官多心了。”
谢临川把木匣合上。“换人验。”
内侍面色微变,转身叫来另一名年长掌印。那人只看了一眼封条,便让他们进入外档房。沈砚秋走过门槛时,回头看见先前那名内侍把右手藏进袖子,朝廊下一个扫地小宦官轻轻敲了两下栏杆。
两下。
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外档房里摆着三排高柜,窗缝窄得只透进一线天光。年长掌印验过文书,命人登记。沈砚秋将申时版本交出,谢临川则把辰时版本压在木匣底层,没有取出来。
他们故意让两条线同时生效。
半刻钟后,门外传来脚步。一个穿灰衣的档案司书吏急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补录单。
“这份婚书应当在辰时交接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屋里的人全都停了。
沈砚秋没有看谢临川,只低头整理袖口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书吏脸色发白。“是……是外库记档。”
“那你去外库问。”
“可这份文书——”
“已经登记为申时。”谢临川把印好的交接条推过去,“你若要改,先留下姓名和腰牌。”
书吏不敢接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沈砚秋,又扫过谢临川,最后落在木匣上。这个动作被沈砚秋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认得匣子?”她问。
“下官不认得。”
“那你看它做什么?”
书吏退了一步,转身便跑。谢临川没有追,只抬手示意门外的差役拦住他。书吏被压回屋里时,袖中掉出一张薄薄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个字:秦。
沈砚秋拾起纸条,闻到淡淡的乌梅酸味。她没有立刻交给谢临川,而是将纸条折成三角,夹进自己的腰牌后面。
“你又藏证据。”谢临川说。
“各留一半。”
“那一半算我的。”
“你可以自己拿。”
谢临川伸手,指尖停在她腰牌旁。沈砚秋抬眼,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映出的窗格。谢临川最终没有碰她,只收回手,转身检查书吏的衣襟。
“你不拿?”
“我怕你把腰牌一起吞了。”
书吏被搜出一枚外库铜钥匙,钥匙柄刻着半个“秦”字,却没有名字。年长掌印的脸色终于变了,命人把书吏押下。
沈砚秋走出外档房时,宫墙外的风正好吹来。她以为局面已经收紧,袖中却忽然滑进一张陌生纸片。纸片没有字,只有一滴干透的黑墨。
谢临川看见了。“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”
“你离我最近的时候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用指甲刮开墨滴表层,里面露出极细的红线,正是婚书朱印的边缘纹理。
远处宫门缓缓合拢,门轴声像沉重的叹息。
谢临川看着那道红线,忽然说道:“以假婚书为饵。”
沈砚秋把纸片收进袖中。“逼真正的操盘者再动一次手。”
“你会把饵放在哪里?”
“放在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你能拿到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呢?”
她转身看他,唇角微微一挑。“谢监察使,死对头就该有死对头的用处。”
谢临川没有反驳,只把木匣递还给她。两人的手在匣柄上短暂相碰,他先松开,目光却停在她腕上的旧伤处。
“今晚别回沈宅。”
“你在命令我?”
“提醒。”
“我若偏要回去?”
“我会在你屋顶上守一夜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。“这算保护,还是监视?”
“你猜。”
宫门彻底合上。她没有回答,只把那枚铜哨按在掌心。
前世的法坛还在六年之后,幕后主使仍藏在看不见的地方。可这一次,婚书没有按原来的时辰进入内廷,第一条泄密线已经露出了缝隙。
缝隙后面,有人正在看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