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矛尖不肯拐弯
施砚没有去碰那三根长矛。
他先蹲在断墙后,把两只鸦的铁羽掰开。骨核下面连着脊骨,与公会发的试用材料形状不同,触手的凉意却一样。面板在其中一副上亮起“可用”二字。
他将第一副按在砂地上。
新骨役从黑羽间撑起来,骨色发灰,两肩各垂着一截弯翅骨,像披了件尺寸不合适的短斗篷。骨核随召唤变暗,融入它胸口,再也取不出来。
专注只剩两点。
施砚揉了揉眉心。那意味着即使找到第三副骨头,他现在也付不起让它站起来的代价。
“你别急着散。”他对灰骨说,“我还没学会给自己当小弟。”
另一副鸦骨被他用原先的骨架袋裹好,系在背后。试用骨役的断刀已经握不牢,他将它放回散骨旁,只带走自己的扳手和绳子。
从外墙到石坡之间,有三列半人高的靶柱。有的还挂着旧布,有的烧得只剩黑芯。三名矛兵站在其中,身体像烤裂的泥壳,裂缝里透出红光。它们没有脚步,移动时,脚下砂粒却一起向前滑。
施砚让灰骨先往右走,自己留在距离它八步的位置。
最右边的矛兵转身,矛尾在地面顿了一下。灰骨挥刀,铁刃刚碰上矛杆,另外两根矛也从斜侧送来。
“退!”
灰骨退得迟了,左肩被挑穿,弯翅骨落进砂里。施砚立刻让它绕柱回来,自己也缩到柱后。三根矛擦着柱身收回,砂上留下整齐的三道沟。
泥壳矛兵的等级都是一。
这个数字给人的安慰,和铺在硬床上的薄毡差不多。
施砚背靠靶柱,抬手摸退职片。再试一下?他听见牙齿轻轻磕在一起,才发现这句话没有说出口。
要退就现在退,陶片还完好,骨役也没有挡住他的手。他却又想起门外那两个木匠,想起他们把证牌往腰上一挂,便有人递来工作单。
修戏团那条龙,修到死也还是别人的龙。
他抽出扳手,敲了敲柱子。
矛尾落地,砂沟延长,三名泥兵一起逼过来。它们的脸先转向声音,胸腹却晚半拍才跟上。两侧的矛兵要避开中间那根柱,队形被拉出了一道缝。
施砚往左跑,让灰骨往右。
先前刺来的三根矛没有拐弯,依旧扎向他发出声音的位置。直到矛尖伸尽,它们才重新转动身体,重新用矛尾敲地。
一个完整动作,中途不肯改。
原来不只有自己的骨头这么死心眼。
施砚绕着靶柱又走了一次,故意慢下来。泥兵的矛尾刚抬,他便将扳手敲在另一侧。三张没有眼睛的脸朝他转动,灰骨已经贴着最左一名的背后举刀。
“砍腰!”
刀锋撞出一蓬碎泥,矛兵没有倒,反手用矛杆扫中灰骨胸口。施砚心头一紧:它们只是出矛不能改向,不是做完之后不会还手。
灰骨右臂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他不敢再叫它硬砍第二下,拖着节奏往柱间退。受伤的泥兵跟过来,腰侧那道口子随着每次转身张大,能看见里面一颗暗红亮点。
施砚低头看见柱旁落着条旧靶布。
他拿短绳穿过靶布两角,绕到柱子背后,将布横绷在自己膝盖的高度。灰骨被命令站在布的另一侧,骨刀举平。施砚从柱边露了半张脸,敲响扳手。
三根矛破布而过。
他松开绳子的一端,带着布往旁边一兜。布没能困住长矛,却让最左一根在收回时偏了半尺,撞上旁边的矛杆。
就这半尺。
灰骨斜着切进旧伤,把那个亮点挑了出来。泥壳散落,经验跳到六十。
施砚猛地后撤,险些被另外两根长矛扎中脚。靶布被扯成几条,他只收回了绳子,掌心被勒出一道发白的痕迹。
“行,有一个先下班了。”
剩下两名失去了中间的掩护。施砚没有重复布套,破布已经不能用了。他让灰骨贴柱站稳,自己沿砂上的旧沟跑,等矛尾落下,才横跨一步。
骨刀也在那时落下。
一次只切一道口子,切完就退。灰骨的右臂越来越晃,施砚的小腿也开始发酸。第三轮时他慢了,矛尖擦过裤腿,在腿肚留下一道热辣的划伤。
他吸着气跑完那几步,没有低头。
第二名泥兵崩开时,剩下那根长矛忽然停住。它没有发愣,而是把矛收短,改成横扫。
施砚把刚到嘴边的“照旧”咽了回去。
“趴下!”
灰骨伏低,长矛贴着它后颈扫过。施砚自己抱住靶柱,让柱子替他挨了那一下。木屑扑了满脸,矛杆陷在被砍松的柱芯里,泥兵正在往外抽。
“就现在,胸口!”
灰骨扑过去,两手推刀。刃尖穿入裂缝,最后一团红光熄灭。
施砚扶着柱子,感觉脑后的紧箍忽然松开了一截。
【二级。经验:0/200。专注:8/18。骨役上限:2。】
六点新增专注,腿上的伤却还疼。他弯腰看了看,没有深到妨碍走动,就撕下破袖的一条布扎住。三堆泥壳里没有骨核,想从矛兵身上再凑材料的打算也落了空。
石坡上传来沉重的刮地声。
铜日旗下面,一个披着铁片长衣的巨人站了起来。它从身后拔出两片弯刃,单片就比灰骨高出一截。
【铁日督军。四级。】
施砚看了看自己刚升到的二级。
这回连那层薄毡也被人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