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风里还有一支队伍
东门卖热水的人还没支起棚,戚罗已经到了。
他身旁站着个戴圆护目镜的短发姑娘,正拿一条窄绸试风。绸尾往哪边飘,她就把鞋尖朝那边挪一点,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。
“叶榛,风术见习。”她抢在戚罗前头开口,“我能让一面大帆偏转五息。别问能不能十息,问也只有五息。”
施砚把检测结果递过去,照原话说了陶岑的结论,又将昨日那位四级督军说清楚。
叶榛脸上的兴奋退下去一些。她没向戚罗讨保证,而是自己展开委托图,看了入口和第一座风机的位置。
“首台之前能直接回来。先做到那里,场子一变就退。”
戚罗同意,施砚也同意。三人这才在任务单上留下指印,领取三枚停风销。戚罗将它们扣在腰带右侧,特意让两名同伴都看清位置。
风场的固定入口在城东草坡上。跨过两根斜立的石柱,天色一下亮了许多,原本空荡的坡顶多出几层高架木道。巨大的白帆缓缓转动,帆沿嵌着薄刃,每次经过都把风切成呜咽。
近处第一台风机只有一层高,入口始终在身后看得见的地方。
施砚放出灰骨,先让它走上栈道。脚板踩在木头上,发出轻轻的嗒嗒声。戚罗摸过弩匣,数清十支箭,叶榛则取出三颗指尖大的蓝珠,单独捻起一颗。
“一颗偏一次风,用完至少缓三分钟。”她说,“我先留两颗。若第一台就用光,我们回去换工。”
“它能钻到机座背后吗?”戚罗指着帆下的暗处。
施砚看了看护栏,摇头:“我得能看见那边。”
他本来已经想说能。让灰骨走过去不难,难的是走过去之后,把停风销塞进哪个孔。它没有一双能借给他的眼睛。
叶榛挪开脚:“那你占这里,我去上风口。”
这个位置可以从护栏缺口看见机座,却也正迎着高处的空洞。施砚往下一瞥,草坡在很远的下面起伏,肩膀不由得绷紧。
戚罗递来短绳的一头。他没替施砚系,只指了指结实的横梁。
“你的绳,够长。别把自己和骨头一起送下去。”
施砚系住腰,另一端绕过横梁,留下能退回入口方向的余量。灰骨接过一枚停风销,伏低身子,朝机座爬去。
帆影移过栈道,一团同样灰白的东西从帆背滑落。
它张开薄如刀片的双翼,嘴里长着成排针齿。
【翼刃蝠。二级。】
施砚下意识想叫灰骨回来,戚罗却先射出一箭。箭没有追着蝠飞,而是钉住垂下来的破帆角。布面一紧,截住它直扑施砚的路线,迫得它向上掠。
“别改令,机座!”
施砚咬住牙,把那声回来咽掉。灰骨还在往前爬,停风销在它手里一晃一晃,眼看就要碰到插孔。
叶榛捏碎蓝珠,窄绸骤然绷直。
庞大的帆面向外偏去,让出一道只能维持五息的空隙。施砚终于看清孔位:“右手向左,两指宽。往下!”
骨指将铜销推入一半,机座里的齿轮仍在转,摩擦声越来越尖。
翼刃蝠从帆沿绕回,落到了灰骨背上。
“先推到底!”
施砚的声音变了调。灰骨没有翻身打它,两只手一起向下压。锐翼从指骨间切过,一小截灰白骨头弹到栈道外。
第三息。
铜销落底,轮齿卡死,整面帆猛地停住。叶榛松开手,向后踉跄一步,主动扶住横梁,没有继续硬撑。
戚罗的第二箭从她让出的空当射过去。
翼刃蝠被钉在停住的帆框上,挣扎着扑扇几下,渐渐垂下头。施砚眼前浮出协作经验三十,二级的进度变成了一百五十。
“退回来。”他这次说得很清楚。
灰骨沿原路爬回,右手缺了小指,停风销却稳稳留在机座上。施砚将它拉到身边,检查裂口。没有继续扩展,握骨刀还行,抓细小的东西恐怕要换左手。
“还好。”叶榛捂着发酸的手腕,看向停住的帆,“只用了一颗。”
戚罗的弩口却没有放下。
施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高架尽头原本是空的,这时却立起几根歪斜的旗杆。暗红旗布从破口里展开,颜色让他想起昨日证牌背面的那行字。
不是他多看一眼造成的。
第一枚停风销落下之后,远处木道的连接处亮起了铜色纹路。那纹路沿着木板一格格爬来,指向他腰间的职业证。
【统率席位响应。败兵候令。】
施砚喉咙发干。他还没开口,叶榛已经把剩下两颗蓝珠收回:“有变化,照刚才说好的。”
“回入口。”戚罗说。
三个人同时后撤。施砚解开腰绳,盘回腰带,灰骨贴着他走,没有被留在前面充当无穷无尽的替身。那只死蝠依旧挂在帆框上,战骨还没取,戚罗的两支箭也暂时留在那里。
他们退过第一段栈道,脚下已是入口附近的草地。
高架尽头,六具破烂的骷髅踏进阳光里。它们没有扑向活人,而是排成参差的一列,最前面那具只剩一条手臂,臂骨上绑着半截断枪。
断枪抬起,朝施砚这边点了点。
他身旁的灰骨没有回应。没有新命令,它只安静站着。
戚罗侧头看他:“你的?”
“不是。一个也不是。”
施砚回答得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听见那点迟疑。六行未署名的军令在私有面板上依次亮起,每一行下面都写着“临时军令,待确认”。
第一台风机后传来密集的翼声。数只刃蝠从更远的白帆里飞出,那列破骨架缓缓转身,把缺口满布的盾举向天空。
它们在等一个命令。
施砚握住职业证,掌心渐渐发烫。这一次,关卡送来的似乎不只是敌人。
但他必须先弄清楚,接下这些败兵,会把自己和身边的两个人一起带到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