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栈账簿
赤槐原的风里有一股烧焦的甜味。
沈砚川在风口站了片刻,才把蒙在脸上的布巾往上提了提。远处的赤槐树只剩下扭曲的黑枝,枝缝间悬着灰红色的尘,像一场迟迟没有落完的火。山脊另一边偶尔传来闷响,声音很低,却能从脚底一路传到膝盖。
青烬潮还没来,地已经先在动了。
他牵着一辆两轮旧车,车上堆着三只木箱和一卷油布,走到半塌的石墙前。石墙上挂着一块斜歪的木牌:沈家赤槐药栈。最后一个“栈”字被风沙磨掉了一半,剩下的笔画像几根断骨。
“就是这里?”
跟在后面的周槐缩着脖子。他十七八岁,手里抱着一只裂口陶罐,里面装着药栈仅剩的一点井水。
“账册上的地址没错。”沈砚川把车停下,“你先把水送进屋,别碰西墙。”
“西墙怎么了?”
“砖缝里有灰。”
周槐看了一眼。西墙底下确实落着一层细灰,颜色比地上的尘土更白,像有人把骨头磨成了粉。他不敢再问,抱着陶罐绕向东侧。
沈砚川取出一枚铜针,贴在墙根。铜针轻轻颤了两下,针尖朝西偏了三分。
这不是风。
他把铜针收回袖中,推开药栈的门。门轴发出干涩的叫声,里面的霉味、药材腐败后的苦味和旧炭灰一起扑过来。柜台倒还完整,后面的药柜却只剩下三排木匣,匣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。
周槐把水放下,掏出一串钥匙。“秦师傅在后院修炉,说等你来了先看库房。”
“先看账。”
沈砚川从怀里取出族中给的薄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药材欠款,七块下品灵石。
旧炉修缮,四块。
伙计工钱,两块半。
药栈现存灵石,一块三钱;止血丸十七枚,其中九枚受潮;辟谷丸六枚,药性未知;干赤槐皮二十七斤,灰叶草十一斤,废丹十二包。
他把账册摊在柜台上,用指节敲了敲“一块三钱”四个字。
“这药栈不是派我来守,是派我来填窟窿。”
周槐低头。“长老说,青烬潮前各房都缺人。只要药栈能不亏,明年就给你换一块灵气好些的地方。”
“明年还远。”
沈砚川提起一只木匣,打开后,一股酸败味冲出。他用竹片挑出一枚发黑的止血丸,丸面生了细裂,药香已经散了大半。
“这些能卖?”
“驿站收药的人只看成色。”周槐说,“药性差一点,价钱能砍掉一半。”
“差一点会害死人。”
他说完,将止血丸放回木匣,转身去了后院。
后院的炼药炉比账册上的描述还糟。炉身裂了两道缝,炉盖内侧挂着松动的铜片,供火的地火管线堵了大半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旁边,用小锤敲打铜管。
“你就是砚川?”老人没有抬头,“炼气四层,修补旧器的手艺倒听说过。药栈不养闲人,先把炉子修好。”
“秦鹤年?”
“叫我秦师傅。”
沈砚川蹲下来,看了看断裂处。“炉心受过冷冲,不能只补外缝。先把余火放干,再换内片。”
秦鹤年抬眼,浑浊的眼珠里多了点审视。“你会看炉?”
“旧法器炉具都看过。”
“那你说,药栈还剩几天能开火?”
沈砚川按住炉壁,灵力从指腹缓缓渗进去。裂缝里残着一缕不均匀的热意,忽强忽弱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下喘气。
“如果不碰西边炉窟,三天。”
秦鹤年皱眉。“西边炉窟早废了,和它有什么关系?”
沈砚川没有回答。他取出工具,先拆下炉盖。铜片落地时,地面忽然轻轻一震,院角积着的灰尘跳起一圈。
周槐脸色发白。“又来了。”
“最近震了几次?”沈砚川问。
“昨天两次,前天一次。每次之后,井水都会热一阵。”
秦鹤年沉声道:“别管地下。青烬潮经过前,赤槐原哪年不动几下。”
沈砚川看向西墙。墙后有一座早年炼药用的炉窟,族中账册只写着“塌毁,封存”,却没有封口的记录。
他把新铜片压进炉心,取出两块灵石嵌入供火槽。灵力催动后,炉底亮起暗红色的线,火势虽然微弱,却终于稳定下来。
“一块灵石只能烧半日。”他说,“想让药栈开炉,先找干燥木炭,再想办法清掉地火管里的灰。”
秦鹤年盯着那两块灵石,脸色难看。“药栈连三块灵石都拿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今天不炼药。”沈砚川将账册合上,“清库,晒药,修门,再把废丹分类。能卖的先卖,不能卖的别拿命去试。”
他把受潮止血丸分成两堆,又在废丹包上写下日期和来源。周槐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废丹记账,秦鹤年却看了很久。
傍晚,风从西墙穿过来,带着更重的焦甜味。
沈砚川独自去查看墙根。那层白灰已经延长到炉窟入口,碎石缝中有一线微红,仿佛地下埋着尚未熄灭的炭。
他伸手靠近,指尖立刻传来刺痛。
不是普通地火。
袖中的铜针忽然自行震了一下,针尖直指那道红线。
沈砚川没有立即挖。他看了看身后,药栈的门板裂着缝,柜台上放着只剩一块三钱灵石的账册。
家族要他先保药栈不亏。
可要是地脉继续裂,药栈连明天都未必有。
他取来木楔,把炉窟入口外侧的石块重新卡紧,又在账册最后添了一行:西窟地火异常,暂不触碰。
写完后,他把笔搁下。
地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