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小利
三枚止血散没有立刻卖出去。
赤槐驿的药材收购铺开在一排土楼下,门楣挂着白骨色的风铃。风铃不响,铺子里却总有人说话,价钱、成色、路损和潮期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药汤。
周槐拿着纸包站在柜台前,掌心全是汗。
“散药?”掌柜翻了翻纸包,“沈家药栈什么时候会炼这个了?”
“不是沈家炼的。”周槐说。
“那是谁?”
周槐张了张嘴,没敢照沈砚川交代的说辞回答。
沈砚川从他身后走出,把三枚止血散取回。“只是清库存。药栈炉子坏了,凑巧做出几枚。”
掌柜闻了闻,拿银针挑开一点药粉。银针没有变色,他又把粉末抹在一块牛皮上,等了片刻。
“药性干净,成色下等。”
“出价。”
“半块灵石三枚。”
周槐脸色一变。“太低了,赤槐皮这两天涨到一块灵石——”
沈砚川抬手压住他的话。“可以。”
掌柜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快。他取出半块灵石和两枚碎灵砂,放在柜台上。
沈砚川没有收碎灵砂。“只要灵石。”
“碎灵砂也是钱。”
“药栈要补炉,不要零散灵气。”
掌柜撇嘴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颜色发灰的下品灵石。“一块,不能再多。”
沈砚川把灵石收进布袋,转身离开。
周槐跟出来,急得压低声音:“我们辛苦两天,才卖一块?”
“第一次出货,买的是价钱之外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他记住这三枚药散。”
周槐没听懂,但走出土楼后,沈砚川立刻带他去了铁匠铺和灵材行。半块灵石买下六根炉阵铜片,一块灵石换了两袋引灵砂和一筐晒干的灰叶草,剩下的碎料则换成修补药田灌渠的铁钉。
回药栈时,周槐看着车上的东西,终于明白那一块灵石并没有消失。
它被拆成了炉子的骨头、药田的钉子和下一炉能用的材料。
“族里要是知道我们卖一块买这么多,肯定会说你会算。”
“族里只会问什么时候能卖十块。”沈砚川说。
果然,第二天傍晚,沈家传讯符亮了。
符纸上是沈柏川长老的声音,隔着数十里仍显得干涩:“药栈账目已收到。亏损暂缓,不能算回暖。青烬潮前,至少交回五块灵石,止血散若能成形,月产不得少于二十枚。”
声音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不要在驿站留下炼丹师名号。赤槐原近来有人收药,查得很细。”
沈砚川捏着符纸,没有立即回答。
二十枚。
以目前的炉具和残鼎,每炉最多三枚可售成品,且残鼎解析需要消耗地火精华。若强行提高产量,炉子先坏,残鼎也可能耗空。
“听见了吗?”符纸中的声音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,药田灌渠不能再拖。青烬潮一到,缺水的地先废。”
传讯符暗下去。
秦鹤年正在门边磨铜片,听完后冷笑:“五块灵石,二十枚散药。他们不如直接把药栈拆了卖。”
“所以要改炉。”
“改炉要钱。”
“已经买了铜片。”
沈砚川把铜片铺在地上,按照药栈原有的炉阵图重新排布。旧阵依靠三处地火口同时供热,如今西侧炉窟塌陷,只剩东南两口能用。要让热力集中,就必须把废掉的第三处改成泄压口。
这不是简单修补。
他需要在炉壁上刻出新的引流纹,再将铜片嵌进去。一次错位,炉火就会反冲。
“让我来刻。”秦鹤年说。
“你的腿不能蹲太久。”
“手还能用。”
两人忙到深夜,周槐在旁边照灯。第一片铜片嵌好后,炉底的火变得均匀。第二片刚压进凹槽,药栈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周槐立刻熄灯。
门外有人敲了三下。
“里面可有沈家的人?”
声音温和,带着驿站商人的圆滑。
沈砚川没有回答。秦鹤年把剩下的铜片压在身下,周槐缩到药柜旁。
门缝下投进一双黑靴子的影子。
“我叫裴照临,赤槐驿做药材收购。”门外的人说,“今日有人送来三枚止血散,药性虽低,火候却很稳。我想问问,是哪位师傅的手艺。”
周槐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沈砚川握住袖中的短刀,低声道:“不说话。”
裴照临等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“青烬潮快过岭了,稳定药散比灵石更值钱。若药栈愿意每月给我三十枚,我可以替你们保价,也能送来上好的药材。”
“药栈没炼丹师。”秦鹤年突然开口。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“原来是秦师傅。”裴照临说,“那三枚散药是旧货?”
“清库捡来的。”
“那就可惜了。”裴照临的语气仍然温和,“有人要是把残药炼成稳定货,赤槐原的几家铺子都会想知道是谁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砚川等了很久才重新点灯。
秦鹤年看着他。“这人不是来买药。”
“他来确认药栈里有没有炼丹师。”
“你还要出货?”
“要。”沈砚川把三片铜片依次嵌入炉壁,“但不能再让同一个人一次拿走全部。”
第二批止血散分成两份。一份由周槐送往东坡的小驿站,只卖两枚;另一份隔三天再交给赤槐驿,不留同一批药材的完整痕迹。
这次周槐带回一块半灵石和一封药田工具清单。
药栈账册上的亏损第一次停住了,后面还多出一行极小的余数。
沈砚川没有庆祝。他把那行数字圈起来,又在旁边写下:裴照临,已知药散稳定;不可连续大批出货。
夜里,炉阵改造完成。
炉火从两口地火中升起,经过铜片分流后,终于不再偏向西侧。可火光映在墙上时,西墙外的黑灰却一阵阵向上涌,像有什么更大的热浪正在山脊后面聚集。
沈砚川抬手按住残鼎。
鼎底的火意只剩下原先的一半多。
药栈有了小利,青烬潮却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