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声过岭
青烬潮来前,赤槐原会先安静下来。
第三天凌晨,风停了。没有风沙撞窗,也没有树枝摩擦石墙,连炉火声都沉闷下来。
沈砚川在寂静中醒来,摸到短刀,赤脚下地。右腕烫伤已经结痂,左臂只剩浅红划痕,右膝仍隐隐发酸。他把耳朵贴上墙。
咚。
地下传来钝响。第二声更近,东屋碗碟随之轻碰。
他披衣出门。周槐已握着扁担站在院中,脸色发白:“井水又热了。”
井口浮着薄雾,青灰颗粒落上石板,烫出细小黑点。秦鹤年扶墙出来:“不是青烬潮,潮还在北岭。”
“北岭有声音。”
山脊泛着暗红,不是朝霞,而是地下透出的火色。闷震接连传来,仿佛庞然大物正从山后经过。
“潮声过岭了。”秦鹤年说。
沈砚川立刻吩咐:“药材搬进东库,水桶盖好,停炉半个时辰。”
周槐一惊:“停炉?”
“现在开炉,地火会从裂口反冲。”
他拆下西侧供火管。管壁滚烫,引流纹中有一道红线向外扩散。刚改好的炉阵承受不住第一波潮火。
残鼎从床板下取出时,鼎身尚冷,鼎盖却在轻震。里面的地火精华已不足一半,继续解析残药还能用十几次,拿去稳炉却可能两次便空。
沈砚川收起残鼎,把最后两包废丹搬入东库。
“不能炼了?”周槐问。
“能,先不炼。活着才能交货。”
上午,沈家传讯抵达。沈柏川语气急促:“青烬潮提前,南坡药田受损。药栈所产全部送回族里,不准向收购商透露炉具和药散来源。”
沈砚川问:“能派人修护渠吗?”
符纸沉默两息:“人手都在南坡,你先守住药栈。”
“灵石呢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传讯随即断开。
秦鹤年指向新买的铜片:“药散全送走,炉阵便没材料加固。”
“所以不能全送。”
沈砚川摊开账册。二十枚止血散至少消耗五炉,不但会烧穿炉阵,也会耗空残鼎,所得又不够重买材料。
他列下三行:“可以公开配方、药材来源和每炉数量;废丹回收、炉窟地火、残鼎都不能说。”
秦鹤年皱眉:“别人照配方炼呢?”
沈砚川放下一包筛过的灰叶草。真正可用的不过六成:“他们没有筛选法,也稳不住火候。”
中午,裴照临带着两名护卫来到西墙外:“赤槐驿收三十枚止血散,现付两块灵石,材料由我送。”
“最多八枚。”
“沈家药栈从前一年也炼不出八枚。”
“从前炉子坏着。”
裴照临的目光越过他,停在东库门上:“药栈想活,就别藏着。青烬潮后,药材和手艺都会涨价。跟着我,至少不用守废墙。”
沈砚川没有回应。
裴照临把一枚赤色令牌放在门槛外:“三日内答复。八枚不够,只值一块灵石。”
人走后,周槐查看令牌旁的灰烬。秦鹤年摇头:“这是旧矿道的火印。裴照临不只收药。”
沈砚川望向渐宽的暗红山脊。旧矿道、药田和驿站,恐怕都在潮火来路上。
下午,他加固炉阵:将西侧废管改作泄压口,在东墙埋引灵砂,再把仅剩的铜片接上屋顶旧避火针。
灵石不足,他只能用自身灵力补阵。炼气四层的灵力很快见底,胸口发沉,眼前阵阵发黑。
秦鹤年递来一枚辟谷丸:“吃了。”
沈砚川闻过药味,掰下一半吞服,又把另一半递回:“我吃一半就够。”
老人没有推辞。
傍晚,最后一块铜片嵌入东墙,暗黄阵光围住药栈,却只稳定了三息。
北岭骤然轰鸣。青灰潮线越过山脊,如灰烬与火星筑成的墙,缓缓压过荒原。赤槐成片弯折,黑叶漫天翻卷。地面剧震,东库药柜向外倾倒。
“压住柜子!”
周槐扑上去,秦鹤年用拐杖卡住底座。沈砚川冲到炉阵中央,双手按住阵眼。泄压口迅速发红,地下火力沿铜片分流,东墙阵线逐段亮起。
怀中的残鼎突然发烫。阵势正在抽取鼎底火意。若取出残鼎,炉阵立刻失衡;若继续支撑,所存精华便可能耗尽。
沈砚川咬牙未动。
潮火撞上外围,西墙轰然倒塌。灰潮涌进缺口,又被泄压火线逼成狭窄通道。火星擦过肩头,外袍烧出三个黑洞,皮肉灼痛。
“阵要裂了!”周槐大喊。
东南阵眼的铜片正在弯曲。沈砚川抬脚踢开压住泄压口的碎石,让更多地火转向西侧。阵线顿时暗下一截,残鼎的热意却不再增长。
药栈没有被吞没,但西侧防护彻底失效,东南铜片也裂开了。
半个时辰后,青烬潮向南退去。灰红天空下,荒原遍布冒烟黑屑。
沈砚川松手跪地。肩伤不重,灵力却近乎枯竭。残鼎从怀中滚落,鼎底只余一缕细弱红线。
秦鹤年看着毁坏的西墙和保住的东库:“还能修吗?”
沈砚川喘匀气,核对账册:灰叶草损失两包,药柜坏了一只,铜片裂了两块,灵石一块半,药散尚余六枚,仍未交族里。
他写下:第一波潮火已过,药栈尚存,西阵失效,必须寻找新的地火来源。
周槐问:“裴照临的八枚还卖吗?”
潮声虽已远去,地下仍有微弱钝响,一声接一声,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醒来。
“卖。”沈砚川望着北岭,“只卖四枚,分两次送。”
秦鹤年笑了一声:“你还真不肯把底掏空。”
“底不能掏空。”
沈砚川捡起残鼎,重新藏入衣内。方才潮火经过时,它似乎并非只在消耗地火精华。
它像是在听。
而地下的回应,正从药栈塌陷的西窟深处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