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炉火
沈砚川没有把残鼎交给家族。
这个决定不是因为他已经相信它有多大价值,而是因为它的价值尚未被证明。未知的东西一旦写进族中报表,就会变成所有人都能伸手拿走的东西。
他先花了两天处理塌方后的药栈。
秦鹤年的腿没有伤到骨头,却不能再搬重物。周槐负责挑水和清理前厅,沈砚川用木板撑住西侧残墙,把剩下的药柜挪到东屋。西窟里的地火已经暗下去,药栈炉具反而比从前稳定了一些,但每次点火,炉底都传来细微的空响。
那只残鼎被他藏在床板下方,外面压着三块废砖。每天夜里,他只试一次,不敢让它连续吞入失效丹药。
第二次试验,失败。
一枚受潮止血丸放进去后,鼎盖闭合片刻,重新打开时,里面只剩一团黑灰,鼎底的火意却消耗得更快。
第三次试验,仍然失败。
一小块干硬的辟谷丸碎片没有变化,连鼎盖都没有完全合上。
沈砚川将结果写进册子,旁边画了两道线。
残鼎不是见药就拆。它似乎只认某种药性已经失效、却仍保留材料痕迹的丹药。
可知道这一点,还不足以让药栈开炉。
“你要炼止血散?”秦鹤年坐在东屋门口,腿上缠着布,“赤槐皮和灰叶草都快霉了,拿什么练?”
沈砚川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递过去。“先用还能用的部分。赤槐皮五斤,灰叶草三斤,火绒根半斤。算上损耗,最多开三炉。”
“你会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算什么?”
“算失败后还剩多少。”
秦鹤年嗤了一声,却接过纸看了起来。过了片刻,他指向其中一行。“灰叶草不能先烘。你把水分逼干,药性就跑了。”
“账册上写的是先烘赤槐皮。”
“账册写给不懂火的人看。赤槐皮硬,灰叶草薄,先烘薄的,炉里冷热不均,后面怎么凝都要裂。”
沈砚川没有争。他取出空册,将秦鹤年的话记下。
“还有,”秦鹤年说,“想让止血散成形,药液落炉前,火要压到三成。不能凭灵力硬控,得看烟。”
“烟是什么颜色?”
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“我没炼过。”
老人盯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灰里带青,说明火还活着;只白不青,说明药性死了;全黑——”
“药毁。”沈砚川接道。
秦鹤年敲了敲门框。“全黑之前,把炉盖掀开。慢一息都来不及。”
当天午后,沈砚川清理出一炉材料。他把最干的赤槐皮切成薄片,灰叶草拆去黑边,又从废丹包里挑出一颗裂开的止血丸。残鼎解析后的三种残材比预计少得可怜,却恰好能补上火绒根的缺口。
他没有把残鼎放在炉边,而是把那些材料当成普通回收物处理。
第一炉开火。
火焰从炉底升起,先是暗红,随后转为橘黄。沈砚川按照秦鹤年的方法压住火势,手背的烫伤在热气中一阵阵发痛。他用木夹拨动药材,观察烟色。
灰里带青。
很好。
灰叶草开始软化,赤槐皮的香气被逼出来。沈砚川将两种药材捣成粗粉,分三次投入炉钵。第一批没有问题,第二批刚落下,炉温突然往上一窜。
炉盖边缘冒出一线黑烟。
沈砚川立刻伸手去掀盖,可炉内的药泥已经炸开。一团滚烫的灰浆从缝隙中喷出,擦过他的手腕,皮肤当场红了一片。
“退!”秦鹤年吼道。
沈砚川一脚踢开炉架,手掌按在地面,土墙术挡住第二次飞溅。药栈里弥漫着苦焦味,炉火很快熄灭,只剩下钵底一层黑硬的壳。
第一炉,失败。
他没有马上清理炉钵,而是蹲下看那层黑壳。赤槐皮的纤维被烧成焦丝,灰叶草的药液凝在边缘,说明前半段火候正确,问题出在第二批材料落下时温差过大。
“你掀盖慢了半息。”秦鹤年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够。你的火不是从炉底上来,是沿着铜管一侧偏了。”
沈砚川拆开炉脚。供火铜管被地火冲裂一条细口,火焰正从裂口斜着舔上来。若不是他此前补过内片,这一炉可能连炉身都要炸穿。
他取出工具,在炉火尚未完全冷却前补住裂口。右腕被热气烤得发麻,汗水顺着下巴落进灰里。
“停一停。”秦鹤年皱眉,“你的手起泡了。”
“还能动。”
“炼药不是比谁更能忍。”
沈砚川看了老人一眼,终于停下。他用冷水浸了布,缠在手腕上,坐到墙边重新翻看记录。
失败不是因为配方完全错了。
药材比例有机会,炉具却不稳定;炉具能修,温差仍需要人为补偿。若下一炉继续用完整材料,损失会超过药栈能承受的范围。
他想到了床板下的残鼎。
当夜,他取出第二枚裂纹止血丸,放入鼎中。
这次鼎盖闭合得更快。鼎底浮出一片细碎的赤槐皮,里面混着几缕已经焦化的黑丝;旁边出现一团淡青药液,热痕只下降了一点。
沈砚川将残材取出,按新比例分成六份。
他没有直接增加材料,而是先拿其中一份放入小泥碟,在普通炭火上试温。火焰升高时,淡青药液发出尖细的响声;火压低后,声音消失,药液表面凝出一层薄膜。
他把响声、烟色和时间全部写下。
第三天清晨,第二炉开始。
沈砚川先以小火烘赤槐皮,再用余温处理灰叶草。炉温沿铜管偏移,他便每隔十息换一次引火砂的位置,逼迫火势回到中央。药液入炉时,他没有一次倒尽,而是分成四股,沿着炉钵内壁缓缓滑落。
青灰色的烟升了起来。
第二股药液落下,烟色忽然发白。沈砚川立刻掀盖,热气冲出,他的睫毛被烤得卷曲。药液没有毁,只是表面凝得太快。
秦鹤年递来一根细铜片。“沿边刮开,别搅中心。”
沈砚川照做。炉钵内的药泥被重新拉开,热气从缝隙中散去。青色重新回到灰烟里。
整整一个时辰后,药泥凝成六枚拇指大小的暗红药片。
形状不漂亮,气味也比成品重,但没有焦味。
沈砚川捏起一枚,先划破自己左臂外侧,伤口只有一指长。他没有立即敷药,而是等血流出三息,再把药片碾成粉末压上去。
药粉吸住血,伤口边缘很快收紧。
效果比药栈旧止血丸弱,却足够稳定。
周槐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。“能卖吗?”
“六枚里,只有三枚能卖。”沈砚川说,“另外三枚留作复验。”
秦鹤年没有反驳,只伸手拿了一枚,在指间搓了搓。“低阶,但火候干净。你至少过了第一道门。”
沈砚川将三枚成品装入纸包,写上日期、药材和炉温。
窗外,山脊上又传来闷响。
这一次,药栈炉底的火没有熄灭,却在无人触碰时向西偏了一寸。
沈砚川抬头望向塌陷的炉窟,手腕上的伤口隐隐发热。
他知道,第一炉火点起来了,可药栈真正缺的不是一炉药,而是能在青烬潮前活下去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