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窟塌声
第二天清晨,井水烫得不能入口。
周槐把木桶放在院中,桶底不断冒出细小气泡。沈砚川蹲在旁边,将一根削尖的木条插进水里,木条表面的青皮很快卷曲发黑。
“去东坡取水。”他说,“带上空桶,别走西墙。”
周槐咽了口唾沫。“你不一起去?”
“我要把药材搬到前厅。”
“可秦师傅说今天要清炉窟。”
沈砚川抬头看了看西侧。封住入口的木楔已经松了,石缝里透出的红光比昨夜亮了一些。地脉震动没有规律,每隔半刻便在脚下轻轻推一下,仿佛整座药栈浮在水面上。
“不是今天。”
他话音刚落,西墙忽然向外鼓了一寸。
墙砖齐齐发出细响,灰尘从缝隙间喷出。沈砚川抓住周槐的肩膀,把人往前厅推。下一刻,西墙从中间裂开,封口的石块轰然滑落,露出后面黑沉沉的洞口。
一股滚烫的风冲出来,卷着碎炭和石屑。
周槐摔在地上,手掌擦破,惊叫声只喊到一半,屋顶便落下一根朽木。沈砚川抬手打出土墙术,黄褐色的灵光在两人之间撑起薄壁。朽木砸上去,土墙裂开蛛网般的纹。
“出去!”
“秦师傅还在后院!”
后院传来铜器翻倒的声音。沈砚川咬紧牙,先把周槐拽到门边,再转身冲向后院。秦鹤年被塌下的炉架压住小腿,手里还攥着一截供火铜管。
“别搬架子!”老人喝道,“地在塌!”
沈砚川看见他身下的青砖正在下沉。没有时间寻找支点,他把灵力灌入双臂,先用肩膀顶住炉架,再以修补法器时常用的卸力手法,把重量一点点引向旁边的石基。
铜架滑开半尺,秦鹤年猛地抽出腿。沈砚川只来得及把他推出后门,地面便像被巨锤击中,整个后院向下陷了下去。
旧炉窟露出一半。
黑色石壁被热光照亮,里面堆满倒塌的炉架和碎石。通向地下的阶梯只剩七级,阶梯尽头有一片暗红色的水光。
“离开药栈!”秦鹤年撑着墙说。
沈砚川却看见一只木匣从塌方里滚出来。木匣已经碎裂,里面的药丸散落在地,有两枚滚向炉窟边缘。
那是库存里仅剩的两枚上品止血丸。
他没有犹豫,抬脚踩住一枚,伸手去捞另一枚。指尖刚碰到药丸,地下忽然喷出一股青灰色火星。火星撞在他手背上,皮肤立刻起了一串水泡。
沈砚川忍着痛,把药丸收入布袋,后退半步。
炉窟深处传来石头滚动声。
不是塌方后的回音,像有什么东西被震醒,正在碎石下面缓慢挪动。
他握紧短刀,靠着残墙往里看。碎石缝中露出一角暗红的金属,表面没有灵光,却能让周围的火星自行避开。那东西旁边压着一具烧黑的木架,木架上还挂着半截铜牌,隐约刻着一个“炉”字。
秦鹤年在后面喊:“砚川,出来!”
沈砚川看了一眼自己起泡的手背,又看了一眼那只金属物。
药栈的旧炉窟封存多年,为什么会有不怕青烬火的东西?
第二次震动紧接着袭来。
他用短刀撬开碎石,伸手抓住金属边缘。那东西比看起来沉,像一块烧透的铁嵌在地里。他咬牙运转灵力,将它从碎石中拔出。金属脱离地面时,地下红光骤然一暗,炉窟里的火星像被无形的手压灭。
一只缺了一足的小鼎落进他怀里。
鼎身只有巴掌大小,边缘布满细密裂纹,鼎盖与鼎口之间留着一线缝隙。三足缺了一足,断口处黑得发亮。
沈砚川试着将它收入储物袋。
储物袋的灵光从鼎身上滑过去,像水珠滑过油面。小鼎仍稳稳留在他手里。
“不能收。”他低声道。
又一块石头从头顶落下,砸在鼎沿上。小鼎没有发出声响,反而像沉了一下,震得他掌心发麻。
他把鼎塞进外袍内侧,转身往外冲。
走到阶梯口时,脚下突然一空。沈砚川摔了下去,右膝撞在石阶上,疼得眼前发白。外袍里的小鼎从怀中滑落,沿着斜坡滚向暗红水光。
他伸手抓住一块凸石,另一只手探出去,指尖终于碰到了鼎耳。
暗红水光在此刻突然翻涌。
沈砚川将小鼎拽回胸前,体内灵力像被地面抽走一截。他顾不得查看,借着石壁上的突起往上爬。秦鹤年和周槐合力把他拖出炉窟,三人刚滚到前院,后方的阶梯便彻底坍塌。
药栈西半边沉了下去。
小鼎在他怀里发热,却没有普通法器的灵力波动。沈砚川按住它,感觉鼎底像藏着一小团微弱的火,火焰不旺,却有呼吸般的节奏。
“那是什么?”周槐问。
“废炉残片。”
秦鹤年盯着他的外袍,显然不信,却没有追问。他的腿被碎石擦出一道长口子,血浸透了裤脚。
沈砚川取出刚捡回的止血丸,递给他。
老人没有接。“药性还剩多少?”
“没有验过。”
“那就别拿我试。”
沈砚川收回药丸,取来干净布条压住伤口。秦鹤年的血很快浸红布面,周槐在旁边急得发抖。
沈砚川低头看向怀中的小鼎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还没有确认它究竟是什么。
半个时辰后,药栈暂时清出一间偏房。沈砚川锁上门,将一枚发黑的止血丸放在地上,又把小鼎放在旁边。
他用灵力探查,止血丸内部的药性混成一团,无法判断。
小鼎没有反应。
沈砚川换了一枚裂纹更少的废丹,放入鼎中。
鼎盖自行合拢。
无声无息间,废丹消失了。
几息后,鼎内浮出三种东西:半片干燥的赤槐皮,一缕发白的灰叶草粉末,还有一滴凝固的青色药液。三者都很少,却分别悬在鼎底,旁边浮出一道模糊的热痕,像被火灼出的刻线。
沈砚川屏住呼吸。
小鼎没有炼出丹药,而是把废丹拆开了。
他伸手去碰那道热痕。指尖刚靠近,鼎底的火便缩小了一圈,仿佛被取走了什么。
沈砚川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这只鼎需要火。
不是炉火,而是储存在鼎里的某种地火精华。
他把三样残材分别装进纸包,又取出一本空册,在第一页写下:第一次试验,废丹一枚,解析成功;未确认适用范围;鼎内火意减弱。
门外,秦鹤年咳了一声。
“砚川,西窟塌了,家里会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川合上册子,把小鼎塞回衣内。
窗外的赤槐树上,第一片黑灰色的叶子落了下来。它没有随风飘远,而是在半空中自燃,化成一小缕青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