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母女换班日常:今天轮到妈妈交作业

谁把妈妈装进了校服

钟见宁从来没想过,自己十八岁这一年,最先长出来的会是眼尾细纹。

前一分钟,她还站在旧剧场的台口,催季妙禾快点收工。书包压得肩膀发酸,明早要交的练习只写了一半,母亲却还在给一只纸面太阳补笑脸。

“它已经很高兴了。”钟见宁说。

“左边嘴角有点垮。”

“没人会盯着太阳的嘴角看。”

季妙禾停下笔,认真看了她一眼。

“那你盯着我干什么?”

钟见宁还没找到合适的回答,灯灭了。

黑暗只有几秒。她听见母亲说别动,自己手里却忽然多了一截黏糊糊的胶带。灯再亮时,肩上的书包不见了,脚下的地板也好像离她近了一点。

台口站着另一个她。

藏青校服,直短发,书包带歪在肩边。那张平日很少有表情的脸,此刻正慢慢张大嘴。

“妈?”

钟见宁一开口,就听见了季妙禾的声音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上还留着浅色甲油,左袖是母亲那件花得有些过分的衬衫。她猛地往前迈一步,肚子碰上台边,才发现自己比从前矮了一截。

对面的“钟见宁”已经冲了过来。

“见宁,你先别怕。”

母亲顶着她的脸,说话竟还是那个又快又稳的语气。

钟见宁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人,花了很大力气才问:“你是谁?”

“季妙禾。你妈。”

“上个月我藏在冰箱最里面的东西是什么?”

“半盒榴莲。怕我嫌味大,你外面包了三层袋。我看见了,没扔,后来是你自己忘了吃。”

钟见宁闭了闭眼。

她宁可母亲说自己是剧场新来的演员。

季妙禾也问了她一件事。女儿小时候曾在一张奖状背后写过一句话,写完又用蜡笔涂黑,不肯给她看。

“你哪天学会不乱答应别人,我给你发更大的奖状。”钟见宁一字一顿地说。

母亲顿时露出熟悉的讪笑。

“这事你记得倒挺牢。”

她们去看后台的穿衣镜。

钟见宁在镜中看见四十二岁的季妙禾。短烫卷有些乱,脸圆了,眼角的细纹在顶灯下格外清楚。她一抿嘴,那张总带笑的脸便显得严肃,像在准备给谁开会。

旁边十八岁的自己,则伸手比了比镜框顶端。

“原来你看我,是从这么高往下看的。”

“这不是重点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就是忽然……”

季妙禾把手放下来,终于也有些慌了。

她们照着停电前的位置重新站过,又试着开关了普通照明。没用。纸太阳仍歪着一边嘴角,镜子里仍是错位的两个人。

外头值班的人来催关门,季妙禾先应了一声,才想起此刻该由谁收尾。

钟见宁只好拿母亲的嗓音说:“马上好了。”

回家路上,她第一次发现同一段台阶,换短一点的腿,走起来真不一样。条纹布包挎在肩上,胶带和小钳子在里面碰来碰去;季妙禾背着她的书包,走了一段,伸手托住包底。

“你每天都背这么重?”

“周日还带得少。”

母亲没再说她该把书分开拿。她把肩带拉短一些,继续往前走。

到家以后,两人没有立刻碰对方的房间。

钟见宁先看时钟,九点四十。假如睡一觉能换回来,那最好;假如不能,明早谁都没有时间站在镜子前面尖叫。

她摊开课表,季妙禾则从包里取出周二生日会的安排。

一边是数学、英语、语文。

另一边是纸花、灯串、二十位客人和一段主持。

母女俩同时看着对方那页纸,谁都没有马上说“这有什么难的”。

“先把要带的东西说清。”钟见宁道。

蓝壳工作手机放到她面前,黄壳旧手机留给母亲。季妙禾告诉她工作机的密码和店员余小多的联系方式,店钥匙仍在条纹包的小拉链袋里。钟见宁把家里两把钥匙分给两人,再讲学校手机柜的位置。

“早上交进去,放学拿。别上课偷偷看。”

“我四十二了。”

“对,所以我更担心。”

季妙禾伸手要捏她脸,捏到一半才发现,那是自己的脸,又把手收了回去。

“你私人的聊天,我不看。”她说,“要回谁的话,问你。”

钟见宁点头,也说自己只看店里的事。母亲抽屉里那只旧铁盒,她从前就不碰,如今换了身体,也不能当作全归自己。

等说到明天的课,季妙禾显得镇定多了。

“我从前又不是没念过书。”

钟见宁把正在写的练习推过去,指着一道题。

母亲看了半分钟,手指在题干上来回移动,最后十分谨慎地说:“这个字母,是不是印错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那你从第一句给我讲。”季妙禾挪过凳子,没再逞强。

钟见宁刚想叹气,腰后忽然酸了一下。她坐得太直,又在剧场抱过箱子,这副身体显然并不喜欢她继续硬撑。

母亲一眼看出来,把原来常用的软垫递给她。

“垫上。别把脚悬着,凳子往前挪。”

钟见宁照做,稍微好受了些。

台灯下,她顶着母亲的脸,开始给顶着自己脸的母亲讲题。讲到一半,季妙禾拿橡皮擦错了行,钟见宁忍了又忍,最后只把正确的位置重新指给她。

“妈,这里。”

“知道了,小钟老师。”

母亲用她的声音应得很乖。

钟见宁忽然明白,明天要交作业的那个“自己”,这回可能真得从头学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