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也有不会的题
周一早上六点四十五分,季妙禾准时睁开眼。
镜子里还是钟见宁。
她伸手揉脸,差点把女儿的短发揉成一个鸟窝。厨房里,顶着她那张脸的钟见宁正在热牛奶,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
谁都没问换回来没有。
“座位图。”钟见宁递来一张折好的纸,“课代表的名字写在旁边了。手机别忘了交。”
季妙禾收好,低头喝牛奶。杯子沿沾了一圈白,她正要用手背擦,女儿已经把纸巾推了过来。
这个场面过去每天都有,只是位置倒了个个儿。
到学校时,离上课还早。
季妙禾按图找到教室,把黄壳手机放进规定的小格,拎着书包往里走。桌椅对这副高个子身体并不宽敞,她坐下时膝盖碰了一下抽屉,赶紧收腿。
同桌转过头来。
“早,见宁。”
“早,小庞。”
庞静萱慢慢眨了下眼。
季妙禾看她神情,立刻补救:“静萱。早。”
女孩倒没多想,笑了一声:“怎么跟我爸一个叫法。”
季妙禾跟着笑,心里却把嘴管紧了些。十八岁的脸不等于十八岁的习惯,她才坐稳,就差点把旁边的孩子喊成店里的小帮工。
第一节数学课发了练习。
季妙禾郑重地接过,先写名字。钟、见、宁,三个字她写过很多回,报名、缴费、填表,笔尖几乎不用停;可再往下看,纸上的符号便不那么亲切了。
昨晚讲过的,她还能找回一点。
换个问法,又像从没见过。
她盯着一道题看了许久,算出一个数,往选项上一比,四个里一个都没有。
庞静萱听见轻轻一声叹气,抬头望过来。
季妙禾本能地将纸挡住,随即又放下。
“这个条件,我是不是用漏了?”
同桌看了看,指着题干中间一行提醒她。没有直接报答案,只将题目重新读慢一点。
季妙禾跟着读完,终于知道刚才算的是另一回事。
她认真道了谢。
庞静萱倒有点不自在:“你以前都不问我的,我还以为我讲不清。”
“能讲清。刚才我就听懂了。”
这句是实话。
季妙禾以前总觉得女儿不用操心。她自己能读懂课本,能把时间分得清楚,连吃什么都不肯让人替她多决定。如今坐在这里,她才看见另一种可能:一个人每次都表现得会了,别人便慢慢不再问她需不需要帮忙。
练习收上去时,季妙禾空了两道题。
她没有趁老师转身抄同桌的,也没打算把手机从柜里摸出来。不会就是不会,先留着,回去再学。只是想到这是钟见宁的名字,她心里还是一阵发虚。
岑晴在课后把她留了几分钟。
班主任没有先问分数,问的是她昨晚休息得好不好。
“没太睡踏实。”季妙禾答。
这也不算假话。她半夜醒过一回,摸到不是自己枕头的枕套,愣了好一阵。
岑晴将练习摊开,指出两处明显没读完条件的地方。
“今天回去先把这一块重看。要是连着几天都觉得坐不住、看不进去,早点来和我说,别一直撑着。”
季妙禾点头,喉头忽然有些紧。
她是妈妈,原本应该比老师先看见女儿什么时候在硬撑。
回到座位,庞静萱已经替她把下一节课的资料留好。最上面压着一张阅读节的通知,班里要出一个小节目,还缺人帮忙串场。
季妙禾扫了一眼,暂时没有理会。
她怕自己再说错话。
可到了午后的试读环节,这份谨慎便没能守住。班里的文艺委员请人帮着试一段开场词,好听听总时长,教室里一时没人应。
季妙禾见那张纸在几个人手里转来转去,忍不住伸手。
“我试试。”
她接过稿子,站起来时还记得别把椅子踢响。
稿子写得有些满,几句话挤在一起,读快了像在赶火车。季妙禾先用笔划开停顿,再抬头看向同学,没有从头到尾把脸埋在纸后。
十八岁的声音亮,又有她多年在小场子里练出的松弛。
原本翻书的几个人渐渐停下来。
最后一句落下,教室后面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“见宁,你以前藏得也太深了吧。”文艺委员笑着说,“那咱们周五先试一次?不行再调整。”
季妙禾被这份久违的掌声带得心里一热。
“行。”
话出来以后,她才觉出哪里不对。
不是她的周五。
也不一定是她的愿意。
庞静萱等她坐下,小声说:“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。上周问你,你说不想站前面。”
季妙禾捏着稿子的手停住了。
她想解释自己只答应试一次,不是已经答应正式演出,可再想想,那似乎也不是能替女儿做主的理由。
下午剩下几节课,她比早晨还安静。
放学取回黄壳手机,屏幕上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消息。季妙禾点开同女儿的对话框,打了“今天还好”,又慢慢删掉。
她改成:“有件事,回家我得先跟你说。”
发完,她将那份试读稿折好,夹在练习旁边。
一张是她不会的题。
另一张,是她会,却不该替女儿直接答应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