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格里没有这一项
同一个周一,钟见宁在“来点热闹”的店门口站了半分钟。
她找到钥匙,打开卷帘门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柜台,而是一顶倒扣在椅子上的巨大草莓帽。
季妙禾上周戴着它主持亲子活动,回来还问女儿想不想试。
钟见宁当时说不想。
现在她顶着母亲的脸,与那颗草莓面对面,忽然觉得命运十分爱开玩笑。
余小多比她晚到几分钟,拎着早餐进门,先看了眼她的平底鞋和旧夹克。
“今天总算穿得像要搬东西的人了。”
钟见宁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解释,被这句话堵了回去。
原来没人规定季老板每天都得花枝招展。
两人先去隔壁旧剧场取昨夜暂寄的道具。值班的人打开储物间,纸太阳与两只箱子都还在。钟见宁抱起其中一只,才走几步,腰后便隐隐发酸。
余小多看见,叫她换小的,自己推来店里的平板车。
“你别每回都硬搬。车又不是摆着好看的。”
钟见宁换了箱子,没有再逞强。
回店整理时,蓝壳手机响了。
梁惠兰发来消息,明晚天气不好,社区院角的生日会改到一楼活动室,地方已经问妥,让她们重新看看怎么摆。
钟见宁翻出母亲昨晚交代的订单。
二十人,总价六百八十,已收二百。装饰和一段主持都在里面,不是再摆上两盆花就可以结束。
她把事项列成表,照对方发来的室内照片画了个草图,又找余小多核对花架尺寸。入口处不能堵,走道留开,电池灯串不用横拖一地电线。
余小多看完,伸指点了点。
“你这张图挺好。以前我俩到现场,还得挪来挪去试。”
钟见宁心里稍微定了些。
至少有一件事,她会。
接着她开始改背景。浅灰蓝的文字牌,几张老照片做成简洁的投影,纸花少一点,那只嘴角歪着的太阳最好也别上。
余小多正往盒里装夹子,听到这里停了下来。
“太阳不用了?”
“照片更整齐。她家人应该也有合适的旧照片。”
“你先问梁阿姨。”
钟见宁觉得这只是正常的方案替换,还是照做了。电话接通,梁惠兰听她说到一半,就问了一句:“我的纸太阳坏了?”
“没坏,就是边上有一点皱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用?”
钟见宁解释室内背景不宜太满,简洁会显得有气质。说完以后,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妙禾,我不是要开讲座。”
梁惠兰没有生气,语气却很认真。
“我教了一辈子课,生日想唱一首歌,背后挂个大太阳,热闹一点。这个不是咱们已经说好了吗?”
钟见宁低头看那张表。
“背景”一栏只有三个字。
没有写梁惠兰为什么喜欢它。
“而且我不想让孩子们到处翻旧照片。”对方接着说,“今年我六十七,不是只剩年轻时值得看。你们把我现在拍精神些就行。”
钟见宁脸上微微发热,幸好电话那头看不见。
她说保留太阳,改室内只调整尺寸与摆放,又将主持和唱歌的先后问清,记在原方案旁边。这回她没再替客人想象应该喜欢什么。
挂断电话,余小多把纸太阳抱到桌上。
“这还是她自己画的。前几天来店里,一边画一边笑,说小时候没过这种生日,现在补一个。”
钟见宁看着那个歪嘴角,没有再提丢掉。
可接下来要做的事,也并没有因为她愿意保留就变容易。她照着余小多的样子折纸花,第一朵摊开像一团搓坏的餐巾纸,第二朵又太紧,怎么拉都不像花。
余小多忍着笑,拿过她手里那张。
“别每一折都压死,留一点松的。”
钟见宁按她教的重来,总算弄出一朵能看的。胶带不知什么时候粘上袖口,她抬手去拉,连纸花也跟着起来,差一点又扯坏。
这一天,她第一次明白,妈妈有些看似随手一做的东西,是真的做了很多年。
午后,她去附近的杂货店补齐电池和硬纸卡。十八加十二,一共三十,用店里备用的一百元付,余下七十放回钱袋,收据夹进蓝手机所在的条纹包。
回店后,她把纸卡裁好,给明晚的几段串场留空。
店里能找到旧主持稿,却没有哪一段写着:如果梁阿姨唱到一半忘词,该怎么办;如果有人非要起哄让她再唱,又该怎么把话递回来。
钟见宁拿着笔坐了很久。
余小多从旁边经过,问她是不是累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这话说出口,反倒轻松些。
她给母亲留了条消息,说晚饭后想请她教自己把这场生日会走一遍。发完才想起来,黄手机这时还在学校柜里,季妙禾看不见。
那就等放学。
钟见宁没有再连发催问。她把空白小卡压在纸太阳下面,拿起刚折好的那朵花,沿着草图试了试位置。
那张表她仍留着。
只是“背景”旁边,又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梁阿姨自己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