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名字各写各的
周二晚上六点五十分,钟见宁站在社区活动室的小台前,又看了一次手里的卡片。
只有几个词,她却总想从头默念。
纸太阳已经挂上去了,四条彩纸带向两边展开,花架照她画的草图摆好,入口处留着足够两个人并肩走过的地方。
余小多推着空下来的平板车出去,将它停到不挡人的角落。
母亲在靠墙那边整理书包。
季妙禾五点二十分放学,取回黄壳手机后先到店里,跟她们一起过来。这会儿还穿着钟见宁的校服,站在一群熟悉她妈妈的叔叔阿姨中间,难得显得很乖。
“见宁也来帮妈妈啦。”
“来了。”母亲应得自然,随后朝钟见宁眨眨眼。
钟见宁赶紧低头看卡,怕自己先笑场。
上午课间,季妙禾已经当面向文艺委员说明,不参加周五那次试主持,也同岑晴讲过。名单尚未定,对方问了句是否确实想清楚,便去另找人,没有出现母亲担心的谁会因此一辈子记恨。
这是下午见面时,母亲主动告诉她的。
“以后你想做什么,你自己说。”季妙禾最后道。
钟见宁将这句话放在心里,没有拿它来要求母亲今晚替自己扛完整场。
七点整,梁惠兰来到台前。
新换的紫色外套很精神,她先看太阳,再看周围坐着的人,笑得眼角都挤到了一起。
钟见宁拿起有线话筒,手指在筒身上捏得有点紧。
“各位——”
第一个词刚出来,她便停住了。
母亲在墙边,拿手轻轻指了一下寿星。
钟见宁转过脸,看向梁惠兰。
“梁阿姨,今天您先说。这个生日,最想做什么?”
梁惠兰立刻伸手。
“把话筒给我。我想先唱,不等你们起哄。”
下面的人笑起来。
钟见宁也笑了,肩膀终于没那么僵。她将话筒递过去,退到侧边,给梁惠兰留出正中的位置。
一首熟悉的老歌唱起来,开头的调有点高,梁惠兰自己停住,说重来一次。没有人觉得丢脸,旁边有人帮着起了个合适的调,后排便跟着轻轻唱。
纸太阳被门口带进来的风吹得斜了一点。
钟见宁下意识想去扶,余小多已经抬手,示意这边交给自己。她拿起备用夹子,把松开的上角重新夹牢,没有惊动前面正在唱歌的人。
钟见宁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。
原来不是每一个出了问题的地方,都得由自己同时赶过去。
她看向母亲。
季妙禾手里拿着手机,站在合适的位置替梁惠兰拍照。她没抢话筒,没冲出来把原来的活全接回去,只在女儿看过去时比了个继续的手势。
接下来的串场仍有卡壳。
钟见宁忘了先请谁送祝福,低头看卡,差点将“留合影时间”直接念出来。她停了一下,自己先笑。
“我今天准备得有点认真,连提醒自己的话都快说给大家听了。”
梁惠兰在旁边接话:“认真好。你只要别提醒我少吃蛋糕,就都好。”
屋里又笑开了。
钟见宁渐渐发现,自己不必每一次都像季妙禾那样立刻接上漂亮话。她可以停一下,可以承认刚才忘了,也可以把话交给真正想说的人。
生日会比计划多留了一点合影时间,仍在约好的结束时段里收了尾。
梁惠兰走前,拉住她的手,说这个太阳照得人高兴,又指了指靠墙收线的“钟见宁”。
“你女儿不错。没顾着自己玩,一直在帮你。”
钟见宁望过去,母亲正把线绕错了一个弯,解开重新绕,没听见这里的话。
“是。她今天帮我很多。”
这句话,她说得格外认真。
剩下四百八十元,梁惠兰扫店里的收款码付清。钟见宁核过到账,与早先的二百元合在一起,在订单上记了结清。
六百八十是这场的收入,旧料、准备时间和人工都还在里面。她没像白天做题那样,见到一个到账数字便圈出“赚了”两个字。
收好的灯串、花架和纸太阳装回原来的箱袋,平板车推回店里。母亲的学生书包也从活动室带回,三个人点过东西,才一起锁门离开。
回到家,已经过了九点。
钟见宁先卸下条纹包,季妙禾则把练习放到台灯下面。镜子里的两张脸仍没换回来,明天也不会因为今晚办成一场生日会,就自动变得容易。
她们一人摊开工作记录,一人摊开待补的题。
钟见宁在自己的当日小记上写下名字,写完,母亲凑过来瞧。
“你写钟见宁,别人看见要说我请了个童工。”
“我成年了。而且这是家里的记录。”
季妙禾笑着,也在自己的练习草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名字。
女儿指了指其中一道题,说先从条件读起。
母亲拿起笔,忽然问:“那你还愿不愿意帮阅读节做别的?”
钟见宁想了想。
“台下计时我可以。等换回来,或者我先想清楚了,我自己跟静萱说。不用你替我报名。”
“好。”
季妙禾这回答得很快,没有在后面补一句她认为更好的安排。
钟见宁看着桌边那几张主持小卡,又想起铁盒里的旧节目单。
“妈,以后你要再上台,我也可以给你计时。”
母亲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可得宽容一点。人家鼓掌的时候,不许催我下去。”
钟见宁笑了。
她把计时用的小钟移到桌角,给母亲留出写题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