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别替我答应
周一晚饭后,钟见宁还没把主持小卡拿出来,季妙禾先将一张试读稿放到了桌上。
稿子旁边,是空着两道题的数学练习。
母亲先点了点那张数学练习。
钟见宁翻了翻,指着其中一道说:“这个昨晚还没讲到,空着也正常。你问静萱了?”
“问了。她讲得挺明白。”
“她本来就讲得明白。”
季妙禾看着她,像是还想问什么,末了只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接着,钟见宁拿起试读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季妙禾将午后的经过说下来,声音渐渐低了。尤其说到自己答应周五试一次,女儿的手指便在纸沿上停住了。
“我上周拒绝过。”
“我后来听静萱说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当场再说清?”
季妙禾下意识道:“就先试一次,也不一定真要你——”
钟见宁将纸放平。
“我不想试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母亲顶着她的脸,嘴角的那点笑慢慢收了。钟见宁看着自己那副有些难堪的模样,心里也不好受,却不想再把话咽回去。
“我知道你读得好。可等换回来,站到前面的人是我。你答应的时候,不是已经知道我愿意了,只是觉得我应该试。”
季妙禾没有马上反驳。
她拿起那张稿子,在自己划的停顿旁边点了点,过了一会儿,说:“这次是我答应得急。明早我去跟文艺委员说清,也跟岑老师说一声。名单还没定,不让她们继续照着我准备。”
钟见宁望着她。
“不是说我害羞,让她们再劝?”
“不是。就说不参加这次试主持。”
女儿这才慢慢松开压在桌边的手。
季妙禾把稿子收回自己带去学校的文件夹,没有揉成团,也没有撂一句好心没好报。
她叹气:“我今天听见人鼓掌,一下就忘了这是你的日子。”
钟见宁低下眼,想起白天自己那份灰蓝背景方案。
她把店里的图推了过去,说梁阿姨要的太阳自己差点取消,又说电话里那句“我不是要开讲座”。讲到后面,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季妙禾听完,也笑了。
“老梁说话,就是比我利索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,那是她自己画的?”
“我以为摆在那儿,你就会知道。”
母女俩对看一眼,都没有再接着怪对方。
今天有太多自己觉得不用说、别人却不可能凭空知道的事。
钟见宁把补货收据拿出来。三十元,余款七十,放哪儿都说清。季妙禾核了一眼,夸那张室内摆放图好用,随即拿起空白小卡,问她准备怎么开场。
“各位来宾,大家晚上好——”
“停。”
钟见宁抬头。
母亲努力保持严肃:“你用我的脸念这个,我明晚可能会失去老梁这个朋友。”
“那应该怎么说?”
“人就坐在你面前,先跟她说话。别当台下是二十道需要一起答完的题。”
季妙禾搬了个小凳到屋子另一头,坐下,给自己挂上一条毛巾当生日绶带。
“现在我是老梁,你试试。”
钟见宁看着顶着十八岁脸、肩披洗脸巾的母亲,终于没忍住笑。
“梁阿姨,今天您有什么要求?”
“有。我要唱歌,谁都不许抢我话筒。”
“跑调也不许?”
“我过生日,又不是你来评职称。”
钟见宁笑得小卡都拿不稳。
等笑过了,她反而知道第一句该怎样说了。她们一段段试,开场、递话筒、留拍照时间,母亲没有要她将每个字背成自己的腔调,只提醒哪里可以停,哪里该让别人把话说完。
钟见宁在卡片上只留几个词。
字少下来,她看人的时间便多了。
练到一半,季妙禾去抽屉找旧节目单给她看。那只铁盒是母亲自己开的,钟见宁等她拿出东西,才伸手接。
照片上的母亲比现在年轻些,穿一件有点滑稽的深绿外套,站在小剧场中央,手里拿着一把与人物毫不相称的大扇子。
“你演过这个?”
“演过。笑声比今天教室里还响。”
季妙禾说这句话时,眼神亮了一下,却没顺势讲完许多年前的所有事。她只指了指照片边缘的观众,说最怕的不是忘词,是只顾着自己演,忘了看下面的人。
钟见宁将节目单还给她,没有再往盒里翻。
母亲把它收好,带着毛巾回到小凳上,忽然问:“你还是想去外地念大学?”
钟见宁点头。
“不是只为了不想跟我待在一起?”
“我想看看别的地方。我还没选好全部,但不是去哪里都行,只要离你远。”
季妙禾听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会担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慢慢选。等你能说清,我们再一起看。”
她没有今晚就变成什么都放心的妈妈。钟见宁也没有忽然不再想走。但这次,母亲没有先给她列出本地哪几所最方便。
墙上的钟快十点了。
季妙禾将毛巾摘下来,说自己该去补那两道题。钟见宁收好小卡,坐回她旁边,先等母亲把题干重新读完。
没有谁抢着替对方报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