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民国:白石埠的药局掌柜

火后的药局

沈砚舟醒来时,先听见水滴落进铜盆的声音。

一滴,两滴,间隔得并不均匀。屋里有焦木味,混着陈皮、黄连和湿墙皮的酸气。他睁开眼,看见梁上垂着一截烧黑的绳,窗纸被烟熏成灰色,外头的天还没亮透。

他想抬手,右臂却像压着石头。掌心一阵刺痛,低头才发现皮肤上粘着药膏,袖口被火燎掉半边。记忆并不属于他:白石埠,沈氏药局,货船失火,父亲去世三年,自己是药局掌柜,欠平码会三百八十七块银元。

除此之外,还有几张仓促闪过的面孔。戴毡帽的船老大在雨里签收,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平码会账房把催债文书压在柜上。最后是一片冲天火光,有人在浓烟中撞了他一下,他扑倒时听见库房后门的铜锁落地。

这些零碎念头像潮水一样撞进来,沈砚舟坐起身,立刻一阵眩晕。他扶住床柱,等视线重新合拢,才注意到床边放着一只油布包。包里没有银票,只有一把库房钥匙、半枚烧裂的铜钱,还有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。

旧册第一页空白,第二页写着半句药方。墨色很淡,像被水泡过。他用指腹擦了一下,纸面冰凉,墨迹却没有晕开。那半枚铜钱恰好能嵌进册角的焦痕,像是从那里硬生生崩落的。

“醒了?”门口传来少年声音。

陆栖迟端着一碗温水,肩膀窄得撑不起旧棉袄,眼底熬得发青。他把碗放下,说:“东家,库房那边还在冒烟。六码街的邻居帮着泼过水,平码会的人也来过两趟,说今午之前要看账。”

“父亲呢?”

少年低下头:“没了。”

沈砚舟没有再问。那是原身残留的错乱,他的父亲早已去世三年。陆栖迟显然也听出了不对,担忧地抬眼看他,却没敢追问。原身留下的记忆告诉沈砚舟,火是从码头方向烧过来的,装药材的货船先起火,药局后院的棚子随后被引燃。可库房的锁没有被烧坏,反而像有人开过又重新扣上。

他撑着下床。脚踩到地面时,冷意顺着腿骨往上爬。经过外间,他看见柜台边摆着三个接雨水的盆,药柜有两排被烟熏湿,地上还留着昨夜拖水桶的泥印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。

“沈掌柜!先救孩子!”

进来的是一个穿短褂的船工,怀里抱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。男孩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脖子上全是汗。他张嘴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声细小的气音,随后捂住耳朵,身体猛地一缩。

船工把他放到柜台上:“这孩子叫阿顺,昨晚还在仓区搬麻包。今早突然说不出话,耳朵里像有铃响。镇上的郎中说是吓着了,可他烧得不高,人却越来越虚。”

沈砚舟先让陆栖迟移开炭炉,推开半扇窗,又摸了摸孩子额头,翻看舌色和喉咙。喉壁没有明显肿胀,脉搏偏快,指尖却冷。阿顺喉结动了一下,立刻痛得闭眼,右手仍死死捂着耳朵。

“昨晚还和谁一起搬货?”沈砚舟问。

船工想了想:“平码头仓区十来个人。搬的是药包和香料箱,有两只箱子裂了缝,漏出来的灰扑了他们一身。别人现在怎样,我还没顾得上问。”

沈砚舟抓起一包甘草,手指刚碰到封口,旧册忽然在柜台上自己翻动。

空白页上浮出几行断续的墨字:咽紧……失声……耳鸣……同批接触者……查香灰与箱缝。

沈砚舟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,掌心伤口也随之灼痛。他立刻合上册子,视线却仍在发花。不是治法,只是提示。它甚至没有告诉他什么叫铜铃疫,更没有给出一张可以照着抓药的方子。若贸然下药,救不了人不说,还可能把唯一的线索压下去。

“先让他含一小口温水,别灌。”沈砚舟说,“陆栖迟,取蜂蜜和薄荷叶,量少些,只润喉。再拿干净布巾给他擦手,别让旁人碰他衣裳。昨晚从船上搬回来的药包,全拿出来。”

陆栖迟愣住:“那批货不是已经验过了吗?”

“所以才要重验。碰过货的人也要逐个找出来,先别叫他们往人多的地方去。”

药包很快堆满柜台。沈砚舟拆开第一包,里面的陈皮颜色发暗,闻起来有股不该有的甜香。他没有凑近深嗅,只用白纸摊开,拿竹片拨动碎屑。细末滚到纸边,在晨光下泛出灰白色,沾水后却凝成油亮的小点。

第二包、第三包也有,但第四包没有。沈砚舟逐一查看封绳,发现前三包的绳结方向相反,箱缝附近还粘着极淡的香灰,像是货物装船后被人拆换过。陆栖迟取来湿布捂住口鼻,也不敢再伸手。

“把有灰的封起来,单独搁在后窗下。”沈砚舟吩咐,“柜台和地面用湿布擦,脏水别倒进井沟。”

陆栖迟拿来旧账。账上写着四月十八日进货,船号“顺潮七”,收货人是沈家。旁边却有一行被墨水涂过的字,隐约露出一个“仓”字。沈砚舟把账页斜对晨光,涂痕下似乎还有半个数字,正要细看,门外忽然响起马车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
两个穿黑褂的人停在药局门口,没有进门。前面那人袖口缀着平码会的铜扣,目光先扫过阿顺,又朝库房方向看了一眼。后面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立刻绕向后巷。

沈砚舟合上账册,将带灰的药包单独放进油纸袋,又让船工留下照看阿顺。孩子喝过蜂蜜水后呼吸稍稳,仍然发不出声音,指甲在木板上划出三道浅痕,像在强忍耳中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尖响。

“东家,平码会的人又来了。”陆栖迟声音发紧,“后巷那边就是库房。”

沈砚舟看向阿顺,忽然想起旧册上的那句话:同批接触者。若仓区还有人出现同样症状,拖到午后便不只是一个孩子的病;而那两个黑褂人盯着库房,显然也不只是为了讨债。

他把钥匙攥进掌心,对门外说:“告诉他们,账可以看,库房也可以看。但先等我去平码头一趟。”

门外的人冷笑:“欠债的人,还有资格挑时候?”
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他将旧册贴身收好,把油纸袋塞进袖中,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间药局:半面墙被烟熏黑,常用药只剩不到三天,柜底压着三百八十七块银元的催债文书,而火灾留下的灰,正沿着门槛被风吹进来。

平码会的人守在门外,后巷已有脚步逼近。阿顺暂时留在药局,顺潮七号船、被涂改的仓字和那批带甜香的灰粉,都在等他去平码头找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