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验之约
沈砚舟昏倒后醒来,已是下午。
窗外没有雨,屋檐却一直滴水。陆栖迟把湿布搭在他额头上,见他睁眼,立刻递来一碗淡盐水。
“别急着起。”少年说,“顾姐把作坊的药包送来了,外头还有人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说怎么验货。”
沈砚舟撑坐起来。头痛像一根钝针藏在眉骨里,每次呼吸都牵出耳中的嗡鸣。他记得验方簿写下的几句话,却不记得自己昏倒前有没有说出“船舱”二字。
桌上摆着三只纸袋、半片三角木牌和一册账本。顾棠坐在窗边,用小刀削竹片。她没有问验方簿,只说:“刚才有两拨人来找作坊。第一拨问药包卖给谁,第二拨直接问我愿不愿意把炉子让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炉子还没烧热,烧热了烫手。”
沈砚舟笑了一下,牵动头痛,笑意很快收住。
陆栖迟把一张纸递过来。纸上是今日新增的症状记录:八码头脚夫,三人失声,两人耳鸣,一人只觉咽干;接触货物分别来自乙仓、三号仓和北上船。记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三号仓今日清空。
“货箱呢?”沈砚舟问。
“被杜守义的人拖走一部分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被脚夫拦在仓门里。”
沈砚舟下床,腿仍有些软。他把药局库存分成三份:一份留给正在发热的人,一份用于继续分包,一份装箱备查。每一包药都贴上编号,配料和重量写得清楚,连损耗也记入账册。
“我们去商会。”他说。
顾棠皱眉:“带着这些东西去?”
“正因为带着,才去。”
商会设在平码头后街的一座旧会馆里。门口立着封锁告示,里面却挤满了药商、船主和脚夫代表。杜守义站在堂前,鲁成靠着柱子,梁敬川坐在一侧,手指轻敲茶盏。
沈砚舟把三只纸袋放到长桌上:“这些是从顺潮七号、乙字号仓和北上船货箱中留下的灰粉。三批货的症状相同,但药材来源不同。我要当众开包、称量、留样。”
一个中年药商嗤笑:“你拿几撮灰就说疫病有源头?”
“我没说已经查清。”沈砚舟说,“我只说这些货不能在没有记录的情况下继续流动。”
这句话让几名船主交换了眼色。谁都不愿意自己的船被说成病源,可更不愿意货物无声无息地被扣走。
沈砚舟请商会找来旧秤。秤砣缺了一角,他便用自己的银元作校准。顾棠把纸袋逐一打开,陆栖迟记录时间和地点。灰粉落在白纸上,白石埠潮湿的空气里立刻浮出甜香。
梁敬川忽然说:“香味不等于有毒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舟抬头,“所以我没有让任何人凭闻味下结论。我们只封存、留样、追船期。若最后证明无害,损失由我按账赔付。”
杜守义重重一拍桌:“你拿什么赔?沈家药局的房契都在我手里!”
会馆里安静下来。
沈砚舟看着那张封锁告示,忽然明白杜守义想要的不是药材,而是让药局先承认无力。只要他当众交钥匙,公验便会成为一句没人记得的空话。
“房契可以拿去抵债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药局不能交给没有登记的手。”
鲁成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以为靠几张纸能撑多久?”
“至少能让今天拿到药的人知道,药从哪来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喧哗。几名脚夫抬着一个木箱冲进来,箱盖已经裂开。阿顺的同伴跟在后面,指着箱内不断摇头。箱底铺着一层发黑的草席,草席下露出一串烧过的香骨,末端缠着一根红线。
沈砚舟没有靠近,只让顾棠用铁钳夹出香骨,放入空罐。梁敬川第一次变了脸色。
“这不是药材包装。”顾棠说。
“像船舱里驱潮用的熏香。”一个老船主认了出来,“北边几家货船都用过。”
沈砚舟翻开船期记录,将香骨、乙仓、顺潮七号和三号仓连在同一页。他仍然不知道是谁把香骨混进箱子,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疏忽,但至少货箱必须停下。
他转向商会:“我愿意拿沈氏药局一成股份作担保,换三日公验期。三日内,所有进入白石埠的药材由商会、药局和脚夫各派一人复秤留样。药材不许私自转卖,病人用药优先。若我查错,股份抵给受损商户;若查对,公验制度继续。”
这是把药局的一部分未来押上桌面。顾棠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对。陆栖迟的手却抖了一下,仍把条款一字不漏写下。
商会会首沉默许久,终于让人取来印泥。
杜守义想拦,门外的脚夫先一步堵住了门。鲁成看着那串香骨,脸色阴沉,没有再开口。
公验文书盖章时,沈砚舟感到耳中又响起细小的铃声。他没有打开验方簿,只把香骨罐交给陆栖迟。
“藏好,别放药局。”
回到作坊,顾棠问:“三日之后呢?”
沈砚舟望着河面上渐渐亮起的灯:“三日之后,找韩贵,查乙仓的门牌,也查是谁替沈家签了那些防疫账。”
他从河灯竹骨里取出藏好的三页账纸。最下面一笔的签名已经被水汽洇开,只剩一个“杜”字旁边的半个三角。
远处,平码头的铜铃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沈砚舟没有退回屋里。他把药局的钥匙和三页账纸分别放在桌上。门边,陆栖迟抱紧香骨罐,等着他安排今晚的守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