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灯作坊
门槛上的湿脚印停在库房前,没有继续往里。
沈砚舟先看锁。锁舌完整,门缝却夹着一根细麻线。他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把麻线取下来,放进药柜最底层的空盒里。陆栖迟从后院出来,看到他的脸色,手里的算盘顿时停住。
“刚才有人来过?”
“看过,但没拿走东西。”沈砚舟说,“你把昨夜到今日的账重新抄一遍,尤其是防疫采购。”
“我们没有防疫采购。”
“所以才要抄。”
药局现金只剩十一块银元和一串铜钱。按现有价格,买下一批干燥药材至少需要三十块。沈砚舟把账摊开,发现沈家过去三个月每隔七日就有一笔“急购药材”,数量不大,却总由同一个中间人签收。那人名叫韩贵,账上的住址在河灯巷。
河灯巷靠近船坞。中午时分,沈砚舟带陆栖迟过去,先闻到桐油和河泥味,再看见一排塌了一半的木棚。顾棠正在修一只船桨,袖口卷到手肘,手背沾满木屑。
“沈掌柜来收债?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来租你的空作坊。”
顾棠抬眼:“药材烘坏了算谁的?火烧起来算谁的?平码会的人找上门,又算谁的?”
“我出两块银元租一个月,作坊由你管火,我负责药材和销路。每卖出一包,给你一成,不够的损耗从我的份里扣。”
顾棠把船桨横在膝上:“你药局不是快关门了?”
“所以才要换个地方活下去。”
她盯着沈砚舟看了片刻,伸手:“先付半月。”
沈砚舟取出一块银元。那是药局最后能自由动用的整银。顾棠没有讨价还价,只把钱塞进腰袋,领他们走进作坊。
里面堆着废弃河灯、旧竹筛和两只裂口陶炉。陆栖迟嫌灰尘大,沈砚舟却看中了靠墙的长案。只要把竹筛架高,药材便能分层摊开;陶炉虽然漏风,添一层碎砖便能维持小火。
“顾姐,能不能把炉底修平?”
“能。材料钱另算。”
“从第一批货的成本里扣。”
顾棠点头: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三个人忙了一下午。顾棠找来旧铁皮补炉,陆栖迟把一张废河灯纸裁成药包纸,沈砚舟则将陈皮、甘草、薄荷叶和少量蜂蜜颗粒按重量分开。每包并不多,不能包治病,只够缓解喉咙干紧和低热前的不适。
他把配料、重量、熬煮次数写在纸上,又特意加了一行:症状加重者立即送医,不得自行加量。
陆栖迟皱眉:“这样写,客人会觉得药不灵。”
“写清楚,才不会有人把药当护身符。”
第一包装好时,天已擦黑。顾棠用麻绳扎紧纸口,忽然说:“码头上有人问过这间作坊,问我是不是替沈家烘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两个人,一人穿团练短褂,一人戴平码会的黑布帽。他们没进门,只在河边看炉烟。”
沈砚舟看向门外。河面上漂着几盏没有点亮的灯,灯纸被水汽打得发软。
陆栖迟抱着账本跑进来,脸色比炉灰还白:“东家,找到了。”
他把抄好的账摊在案上。过去三个月的急购药材,签收人虽是韩贵,付款方却不是药局。每一笔旁边都记着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。最早一笔只有两包,最近一笔已经写成二十包,货物用途统一标着“防疫备用”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订过二十包?”顾棠问。
“没订过。”陆栖迟说,“而且这批货没有进药局,直接去了乙字号仓。”
沈砚舟把三角木牌放到账本旁。缺口的形状与符号相同。
顾棠的手指在桌上轻敲:“有人借沈家的名义在买药。”
“更像是在买走所有能用的药。”沈砚舟说。
作坊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。顾棠立即吹灭灯芯,三人同时伏低。门缝下出现一条细长的影子,停了片刻,又慢慢退开。
沈砚舟没有追出去。他把账本中最关键的三页撕下,塞进河灯的竹骨夹层,再把原账压回案上。
陆栖迟惊道:“那可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要先活着。”
顾棠重新点灯,火苗映亮她的脸:“从今天起,作坊的锁我来换。你们的药包可以做,但账必须一式三份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份?”沈砚舟问。
“你一份,我一份,第三份藏起来。白石埠的风,吹哪边都不算准。”
沈砚舟看着新做好的第一批药包。数量只有二十七包,除去给病人的五包,能卖的只剩二十二包。钱少得可怜,风险却已经沿着河灯巷找了过来。
他合上账本,决定明早先去找韩贵,而不是等鲁成上门。
夜深时,阿顺从药局送来一张纸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乙仓,香在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