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锁线内
第二天清早,白石埠的铜铃响了三遍。
不是寺庙报时,也不是船家催工,而是团练在街口敲响的警铃。沈砚舟站在药局门后,听见外头有人喊:“平码头封路!病人不得进出,药材统一收缴!”
陆栖迟从窗缝往外看,脸色发青。街口立着十几名团练,端着长枪,枪口都朝着药局方向。
阿顺听见铃声,手里的碗摔在地上。他捂住耳朵,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,额头很快冒汗。
沈砚舟让陆栖迟把他带到后院,自己打开药柜,把剩余药材逐一清点。解热药九包,止咳药六包,薄荷叶不足半斤,能够分装的基础材料不到昨日的一半。若把货交出去,药局可以得到一张收据,却未必等得到发回。
门外传来杜守义的声音:“沈掌柜,团练奉商会令,药局库存先封。你要是识相,交钥匙。”
杜守义穿灰布长衫,腰间挂着短棍,身后跟着鲁成。两人的站位很近,却没有互相看对方。
沈砚舟开门,只打开一条缝:“商会的令呢?”
杜守义递来一张盖印纸。上面写着“统一调配”,却没有列明数量,也没有写归还日期。
“按什么价调配?”沈砚舟问。
“救命的时候还谈价?”
“那就先写清楚谁领、领多少、谁签字。否则药进了仓,病人仍拿不到,我担不起这个名声。”
鲁成冷笑:“你一个欠债掌柜,什么时候有了名声?”
“从我把每包药写上来源开始。”
话音刚落,街外有人咳嗽。一个年轻脚夫扶着墙,嘴唇发白,开口却只有沙哑气声。团练立刻后退,像怕他把病吹到身上。
沈砚舟看了一眼那人的鞋。鞋底沾着带甜香的灰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杜守义拦住门:“封锁线内不得接触病人。”
“那你们站在药局门口做什么?”
短暂的僵持后,杜守义让开半步。脚夫被扶进来,沈砚舟先让他漱口、换到通风处,再问他昨日搬过什么货。脚夫指向平码头,又伸出三根手指,随后摇头,像在说三号仓。
沈砚舟把昨日留样、船期和旧账摊开。症状相同的人,至少来自顺潮七号和一艘北上的货船;二人的接触时间都在货物换封之后。若只是街上传染,船期不该这样集中。
他把三角木牌放在桌上,木牌上的甜香在潮气中更加明显。
这时,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街边。梁敬川从车里下来,穿浅色西装,手套一尘不染。他没有看病人,只看沈砚舟桌上的纸袋。
“沈掌柜,我代表仁和洋行来谈一笔买卖。”
“我不卖药局。”
“不是药局,是你的验货法。”梁敬川微笑,“五百块银元,连同那本旧册的来源,一并买下。”
沈砚舟的指节微微收紧。旧册在后院的砖缝里,梁敬川不可能见过它。除非有人听见了什么,或者他只是故意试探。
“我没有什么验货法。”
梁敬川抬手,示意车夫搬来一只木箱。箱内是进口的玻璃瓶和药粉,标签全是洋文。
“只要你告诉我哪一批有问题,钱立刻给你。”
沈砚舟没有碰箱子:“你们已经知道有问题?”
“我只知道白石埠的人正在害怕。”
“害怕不是药方。”
梁敬川笑意淡了些:“沈掌柜,五百块足够你还清平码会的债,还能重新开三家分号。你若拒绝,恐怕连一间药局也守不住。”
沈砚舟看向门外。封锁线把病人和药物隔在两边,街上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老人。五百块可以买许多东西,却买不回被交出去的证据。
“验方不卖。”他说,“你若要买药,可以按公开验货的规矩来。”
梁敬川收起笑容:“规矩是有钱人定的。”
“那就让病人看看,谁在定。”
梁敬川没有再说,转身上车。
沈砚舟重新低头核对船期。顺潮七号在十六日夜靠岸,北上船在十七日清晨装货,乙字号仓的账记在十七日午后。相同症状却出现在两批货的接触者身上,说明问题可能不在药材本身,而在装箱时混入了某种东西。
他打开验方簿,在空白页写下:“污染物是否来自船舱熏香?乙仓、顺潮七、北上船,求核。”
墨迹没有立刻变化。沈砚舟等得心跳发沉,才看见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:舱内残留,甜香,燃后灰白;不可仅凭气味定论。
他还没读完,耳鸣突然炸开。桌面像被水泡软,所有字迹向四周散去。他踉跄一步,撞翻了药柜。
陆栖迟从后院冲出来扶住他:“东家!”
沈砚舟撑着柜角,喉头发紧,鼻腔里全是甜香。他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,验方簿给了线索,却带走了清醒。
街外的铜铃又响了。
这一次,远处同时传来一阵阵咳嗽,像有人在封锁线后敲击看不见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