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民国:白石埠的药局掌柜

公开验货

天亮后,白石埠的雾没有散,反而被码头的煤烟压成一层低灰。

沈砚舟收拾好留样,正要叫陆栖迟一起出门,便看见阿顺已经能坐起来。他说不了话,便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斜的三角。陆栖迟看不懂,沈砚舟把纸推过去,阿顺又写下一个“七”。

“顺潮七?”沈砚舟问。

阿顺点头,随后捂住耳朵。药局后院的铜盆被风吹响,清脆的一声,孩子整个人顿时绷紧。

沈砚舟让陆栖迟留下照看他,自己带着三包留样去平码头。走出药局不到两条街,便看见有人在墙根摆摊卖药。白术、陈皮、甘草混在一起,价钱比药局便宜一半,包口却没有任何封签。

平码头挤满搬货的脚夫。有人抬着麻包从木板桥上经过,包角不断落下黑色碎屑。沈砚舟没有急着问船号,先站在风口看了片刻。那些碎屑落在湿地上,散出若有若无的甜香,靠近仓门时更明显。

仓门边立着鲁成。他四十来岁,脸宽,左颊有一道旧刀疤,手里捏着烟杆。

“沈掌柜,烧了一场火,胆子倒大了。”鲁成上下打量他,“东家让你今午把欠款说清楚。”

“我先看货。”

“货是平码会的货。”

“账上写的是沈家收货。”沈砚舟取出那包留样,“既然是沈家买的,我验自己的货,有什么不妥?”

鲁成的烟杆停了一下。他身后几个脚夫笑出声,像听见了荒唐话。

沈砚舟没有争吵,走到一辆刚卸下的板车旁,指着麻包说:“把这一包拆开。”

车夫不动。沈砚舟掏出两枚铜钱放在车板上:“开包费我出。”

这句话让旁边的人安静下来。一个肩膀宽厚的脚夫看了鲁成一眼,弯腰割开麻绳。药材倾出时,几缕带甜味的灰粉落在木板上。沈砚舟取白纸接住,分别装入三个小纸袋,写上船号、时辰和收货位置。

鲁成沉下脸:“你这是砸平码会的招牌。”

“我是在给药材留名字。”沈砚舟说,“哪包出了问题,大家能找得到人。”

一个搬运工突然咳起来。他捂住喉咙,脸色由红转白,几步蹲到地上。旁边的人忙去扶他,沈砚舟让他们别乱灌水,先把人移到上风处,又从药箱里取出温蜂蜜水。

搬运工喝了两口,仍旧发不出完整声音,只能指向刚拆开的麻包。

人群开始后退。

沈砚舟趁机说:“不是所有药材都有问题,但没有验过的货,谁也别往嘴里送。药局可以把货分成小包,每包写清来源,价钱按最低用量算。三日内,穷人先拿药,钱可以后补。”

这话说得不漂亮,却有人听懂了。码头上药价一天一个样,许多脚夫宁可忍着,也不敢买整包药材。

陆栖迟没来,沈砚舟只能借了码头木桌,现场写下分包规格:一包陈皮和甘草只够两次煎煮,不许重复灌服;药包外另贴一张纸,注明发现喉紧、失声或耳鸣必须停止接触并送医。

他没有把验方簿拿出来。凭记忆和现有药材,只能做到缓解,不能保证治愈。每写一张纸,便意味着药局要多花一分印纸钱。

鲁成终于走近,脚尖踩住一个纸袋。

“沈掌柜,平码会没有答应你在码头卖药。”

“我卖的是沈家的药,不是平码会的规矩。”

“那就试试三天后还有没有货。”鲁成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库房断了,船也不替你靠岸。到时候你拿什么救人?”

他抬脚碾破纸袋,灰白碎屑沾上鞋底。

沈砚舟看着那只鞋,忽然注意到鲁成裤脚上也有相同的甜香灰。他没有揭穿,只弯腰捡起剩下的两个纸袋。

“陆栖迟记账。”他朝药局方向喊,随后才想起少年不在这里,“那就我自己记。今日码头,顺潮七号货箱一包,异常碎屑三份,接触者两人。”

旁边有人低声重复:“接触者两人。”

鲁成脸色更难看。他带人离开前,丢下一句:“三日。沈掌柜,别把命也拿来赊账。”

散开的人群里,一个瘦小男孩突然拉住沈砚舟的衣角。他是阿顺的同伴,脸上沾着煤灰,手里攥着半片木牌。木牌边缘有三角缺口,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乙”。

男孩指了指仓区,又指向木牌上的“乙”。随后转身跑进雾里。

沈砚舟没有追。他把木牌贴近鼻端,甜腻的气味比药包里更重。

回药局的路上,他发现袖中的验方簿变得温热。翻开后,原先的残句多了一点:灰非药灰,先查熏香。

这次没有新的答案,只有一阵更尖的耳鸣。沈砚舟闭眼站在路边,等车轮声从近处退远,才将木牌和留样一起藏进腰带。

药局的门半掩着。门槛上有三枚湿脚印,从外面一直通到库房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