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线封村
沈砚秋是在一声木梁断裂里醒来的。
黑暗先压住了她的耳朵,随后才有雨声从四面八方钻进来,密密麻麻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瓦片上。她本能地屈膝、抬臂护住头顶,左肩却先传来一阵钝痛,疼得她眼前发白。
这里没有警报,没有丧尸撞击铁门的低吼,也没有堤坝决口时成片泥石滚落的轰鸣。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柴灰和药草气,黏在鼻腔里。
沈砚秋摸到身下的草席,指尖碰到一只冰凉的粗瓷碗。碗里没有水,底部只剩一层发黏的米浆。
“阿娘,她醒了!”
稚嫩的声音从床脚传来。一个瘦小男孩扑到她面前,脸上沾着泥,眼睛里全是惊惧,“嫂子,你别再睡了,水进灶房了。”
嫂子?
沈砚秋撑着床沿坐起。昏暗里,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缩在门边,怀里死死抱着布包;更远处,白发妇人靠着墙咳嗽,咳声短而干,像肺里藏着砂石。
陌生的脸,陌生的屋子,陌生的称呼。可这具身体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,零散的片段随着头痛浮上来:青岚县,沈家村,夫君早亡,婆母柳氏,弟弟沈小满,妹妹沈阿棠。还有一只粗木棍,朝她后脑砸下来的闷响。
最后的画面停在泥水里。有人抓住小满的衣领,把他往田埂外拖;她扑过去,肩头撞上石角,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外面怎么回事?”她问。
声音沙哑,连她自己都不习惯。
小满咽了口唾沫:“县兵来了,说每家都得交粮。我们家最后半袋杂粮也要拿走。村长不肯,他们就把人押到晒谷场。河水从东边漫过来了,阿棠刚才差点被冲走。”
沈砚秋看向门槛。浑浊的水已经漫进院子,水面漂着鸡毛、碎草和一截竹篾。墙脚有细细的裂纹,正沿着地面往屋里爬。
她下床时踉跄了一下。身体太虚,双腿像没有晒干的麻绳,稍微用力便发软。左肩的旧伤被布条缠着,布条已经湿透。
“阿棠,把种子给我。”
女孩下意识抱紧布包:“这是阿娘留下的。”
“我不是要拿走。”沈砚秋蹲下来,尽量让目光与她平齐,“洪水进来,种子会坏。你自己抱好,跟着我走。”
女孩迟疑片刻,把布包递出一角。里面是两小袋谷种,还有三颗皱巴巴的豆子。
沈砚秋接过又还回去,转身察看屋基。土墙吸饱水后发黑,墙根已经松动。若再来一轮雨,东墙会先塌,压住卧房和灶间。屋后有一条废弃排水沟,但被倒塌的柴棚堵死。
“把干饼和盐拿出来。”
柳氏抬眼:“家里只剩三块干饼,吃了就没有了。”
“现在不吃,等水进来,连选择都没有。”
她让小满把油布、麻绳和柴刀捆在一起,又让阿棠把粮种塞进油布内层。自己则顶着雨冲到后院。
水已没过脚背。柴棚歪斜着压在排水沟上,一根湿木横在泥里。沈砚秋握住木头,肩膀立刻痛得发麻。她没有蛮拉,而是闭上眼,将手掌按进泥水。
土层的纹理在掌下变得清晰。湿土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网,哪里松,哪里还有承力,仿佛都能摸到。她把仅存的力量压进棚柱底部,先让土层收紧,再猛地向外一推。
泥水下传来闷响。棚柱偏开半尺,排水沟露出一道缝。
沈砚秋眼前一黑,鼻腔里涌出温热的血。她咬紧牙,用柴刀砍断缠住竹篾的藤条,将堵塞物一件件拖开。水终于找到出口,旋着泥沫灌进沟里。
“嫂子!”小满在门口大喊,“东墙裂了!”
沈砚秋回头,墙面裂缝已经张开两指宽,雨水从屋檐直冲墙根。她顾不上擦血,双手按住墙脚,把松散的土一层层压回去。土墙短暂地止住了晃动,墙面却像一头被强行按住的野兽,随时可能再次挣开。
“带阿娘走,去后坡高地!”
“可县兵——”
“走后门,别走晒谷场。”
柳氏撑起身,脚下一软。沈砚秋一把架住她,另一只手牵住阿棠。小满背起装着干饼的布袋,几个人踩着泥水往后院挪。
刚跨出篱笆,村口便传来马蹄声。
“沈家的人听着!县衙有令,所有粮食、船板、牲口一律上缴,私自逃离者按抗命论处!”
喊声被雨冲得发散,仍清楚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东墙在她松手后发出细碎的咔声,墙脚又陷下去一寸。她知道自己刚才做的只能撑一炷香,也可能只撑半炷香。
她把柳氏往高处推了推,低声道:“从现在起,别信县衙会来救人。我们自己找活路。”
身后,屋墙终于轰然塌了一角。泥浪冲进灶房,卷走了半只破木桶。
小满回头看着那片水,脸色发白:“嫂子,我们要去哪儿?”
沈砚秋望向北方。雨幕之外,山脊只剩一条模糊的黑线。
“先活过今晚。”她说,“天亮之前,离开这个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