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岭立寨
北岭南坡比沈砚秋想象中更拥挤。
他们从检修道爬出来时,山脚已经挤着上百名灾民。有人用湿树枝搭棚,有人把死去的牲口拖到高处,还有人抱着空锅站在泥里,等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粥。山风将雨吹成斜线,打在每个人脸上。
沈砚秋没有立刻带队进去。人多意味着火和劳力,也意味着抢夺、传染与混乱。她先让小满数出入口,确认南边两条水沟会不会在涨水后汇到石灰窑。赵七则坐在一块石头上,指着远处盐渠:“周家的船若从那里追上来,只需半个时辰。”
“船还能走吗?”沈砚秋问。
“盐船吃水深,破闸后水流会把它推过来。只要他们不怕搁浅。”
沈砚秋看向南方。雨幕里有几盏昏黄灯火沿盐渠移动,灯火后方传来木桨击水的闷响。追兵比预计来得快。
她让梁顺把二十二人带进石灰窑,自己留下查看水沟。窑口旁有一条人工引水槽,原本把山泉送到盐场,如今槽口被泥石堵住,浑水正从缝里渗出。若打通它,山坡会出现一片稳定水源;若不处理,下一轮洪水会沿槽冲进石灰窑。
沈砚秋蹲下摸了摸泥层。
里面夹着碎石和木桩,明显有人在洪水前故意塞住。她本想用异能把泥石压实,手掌刚触地,太阳穴便猛地抽痛。刚才暗渠里透支的力量还没有恢复,耳边像有无数水滴撞在铜盆上。
“嫂子,别动。”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,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把人叫来挖。”
“你不是能一下子弄开吗?”
“能一下子弄开的,未必能让它不再塌。”沈砚秋看向他,“记住,活路不是靠一个人撑出来的。”
小满怔了一下,转身去喊人。
二十二人分成三组。老人和孩子搬碎石,青壮用木棍撬泥,柳氏在窑口分发每人一口水。沈阿棠抱着种子包,坐在高处记录水囊剩下七个,陶罐只剩三只。
沈砚秋站在最前面观察。水沟每清出一寸,山泉便更急一分。她在关键位置插入木桩,又用很少的土系力量压住两侧松动的坡面。每一次运力都像从骨头里刮下一层热气,鼻腔再次泛起血腥味,但她没有强行扩展范围。
一个时辰后,水槽终于重新流出清水。
灾民中有人看见这一幕,开始靠近。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问:“这水是你们占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秋说,“谁出力清沟,谁按人头取水。不能把人推下沟,也不能抢孩子的份。”
老妇人盯了她一会儿,转身招呼身后的人:“拿木桶来,帮着修。”
规则很快被传开。有人带来破桶,有人送来两根木桩。北岭的人不再只围着石灰窑看,而是开始一起清理水槽。
就在这时,南面传来喊声。
“周家的船来了!”
盐渠尽头,一艘黑色盐船顺流而下。船头站着十余名私兵,弓弩在雨里泛着冷光。赵七看清船底后,脸色突然变了:“他们没有修船,想直接撞上来,把我们堵在山坡。”
沈砚秋望向引水槽。水槽下方连接一道旧分流口,只要把口子打开,盐渠的水会被吸走一部分,盐船便会偏离主流。但分流口埋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,靠人力根本来不及挖。
她让所有人后退,自己走到土墙前。
“砚秋!”柳氏喊,“你的身体撑不住。”
“只需要一条缝。”
她双掌贴上湿土,感知迅速沉入墙体。土墙里有空洞,木桩已经腐烂,只需推动最下面一层,整面墙就会向盐渠侧塌落。可水流冲击会把泥石卷向石灰窑,若角度错了,刚清好的水槽也会被堵死。
沈砚秋调整呼吸,将力量压成一条窄线。
土墙底部先发出闷响,随后向外裂开。她猛地收力,墙体朝盐渠方向倾倒,泥石像一道低矮的堤,把水流推向左侧分流口。
盐船船头骤然偏转,撞上浅滩。船上私兵摔成一片。
“现在!”沈砚秋喊。
梁顺带人冲下坡。赵七咬着木棍,指挥他们从船尾上船。沈小满和另外几名少年把绳索套住桅杆,趁私兵还没站稳,拖住船头。沈砚秋没有冲上去,她扶着土墙喘息,眼前黑了一阵。
一名私兵从船舷翻下,举刀朝赵七砍去。沈砚秋抓起脚边石块,土系力量只在石块底部轻轻一托。石块滚下坡,撞中那人的膝弯。赵七趁势用木棍打落他的刀。
不多时,盐船被拖到北岭浅湾。船底裂缝正在进水,最多只能撑到明日。
周家私兵退回盐渠另一侧,隔着雨幕叫骂,没有继续强攻。因为北岭的人已经站成一片,手里拿着木棍、铁锅和刚挖出的石块。
沈砚秋让人把油布铺在石灰窑前。她取出改道图和铁楔,先让小满举起铁楔,再把水闸位置和分流线讲给众人听。她没有说周显贵就是幕后主使,只说有人动了官闸,把洪水引向他们的家。
“我们可以把证据交给县衙,也可以等着他们继续征粮。”沈砚秋看着眼前一张张疲惫的脸,“或者,我们先把人聚起来,把粮种、盐船和水源守住。谁出力,谁分水;谁有粮,登记在册;谁想抢,先问过所有人的棍子。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雨声压了很久,那个最先问水源的老妇人举起木桶:“我同意。”
梁顺跟着放下铁锹:“我也同意。”
一个孩子把手里的半块泥饼放到油布上:“这是我家的,能不能换水?”
沈砚秋看着那块泥饼,没有让人收走,而是从粮袋里取出一把粗粮,倒进孩子的碗里。
“水不拿粮换。”她说,“干活的人都有。”
夜色落下时,北岭临时分出三组:清沟取水、修补盐船、轮流守南坡。沈阿棠把种子包放在石灰窑最里面,沈小满站在入口记下每个人的名字。柳氏靠着火堆咳嗽,赵七则用麻绳和木片查看船底裂口。
沈砚秋独自站在坡顶,望向南方。
远处的洪水在黑暗里缓慢抬高,像一面不断逼近的墙。盐渠另一侧,周家的灯火没有熄灭。更远处,县城方向传来沉闷的鼓声,接着又有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那不是报平安的鼓。
赵七从坡下喊:“他们在调人!”
沈砚秋收紧手指。掌心里还残留着土墙倾倒时的震颤,身体已经接近极限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石灰窑。窑里有人添柴,有人分水,有人把仅剩的粮食登记在木板上。一个真正的寨子还没有建成,但至少在今晚,没人再独自等死。
“修船。”她对赵七说,“明天天亮前,能走就走,不能走也得能拖。”
赵七抬头:“去哪儿?”
沈砚秋望向被雨遮住的北岭深处。
“去找能撑过下一次洪峰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