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水迁徙
天亮后,沈砚秋没有带人去盐场。
她让小满爬上村北一棵歪脖树,观察县兵是否沿干沟追来,又让三名身强的村民拆掉祠堂旁的废屋。屋顶的椽木泡得发黑,仍能用;门板拆下来,钉子拔不出,就连同木框一起抬走。
“木料不够做船。”一个叫梁顺的村民说。
“我们不做船,做能撑两个人的筏。”沈砚秋用柴刀在门板上划线,“四块门板为一组,下面绑圆木。粮食放在中间,不能放边上。人落水可以游,粮种湿了今年就没有明年。”
没人反驳。
这支队伍原本只有沈家五人和赵七,粮仓失火后又有村民跟上。到午前,已有二十七人挤在废屋旁。有人带了半袋麦种,有人带了铁锅,也有人只抱着一床湿被子。沈砚秋让他们把沉重物件留下,立刻引来争吵。
“被子不要,夜里怎么睡?”一个妇人红着眼问。
“带着被子,筏子吃水一尺,夜里你连睡的地方都没有。”沈砚秋指向地面,“选一样。”
妇人死死抱着被子,最终还是把它放下。旁边的老人把一只铜盆塞进孩子怀里,说至少能舀水。
赵七坐在门板上,用木棍在泥地画出水路:“旧盐渠入口在村西,水从高处往下冲。往北走三里有分汊,别进宽渠,那里接主河道,浪会把筏子卷走。”
“你能认方向?”沈砚秋问。
“我在盐场干了十二年,闭着眼也能摸到闸门。”
“那你跟我走第一筏。”
赵七看了看自己肿起的脚:“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你不用站,告诉我哪边会翻。”
午后,二十七人分成六只简筏。沈砚秋把柳氏、阿棠和粮种放在第一只,赵七坐在筏头;小满带三个人在第二只,负责传话。其余人按两只一组,绳子相连,避免被水流冲散。
他们刚下旧盐渠,水便从筏底缝隙涌上来。沈砚秋用麻布堵住缺口,湿冷的水很快没过脚踝。两侧盐田已被淹成一片灰白,芦苇只剩尖梢,偶尔有死鸡和破篮子从水面漂过。
“前面右转!”赵七突然喊,“左边是回流!”
沈砚秋拨动木桨,筏子擦着一根倒下的盐柱转弯。后方有人惊叫,第二只筏被卷偏,连接的麻绳骤然绷直,把小满撞进水里。
沈砚秋松开木桨,伸手去抓。小满刚冒出头,水下便有一股力量扯住他的脚。
她按住筏板,土系感知穿过浑浊水流,摸到渠底一片松软的淤泥。她没有筑墙,而是将淤泥向一侧压紧,硬生生形成一道短坡。回流撞上土坡,速度慢了半息。
“抓住绳!”她喝道。
小满抱住麻绳,被梁顺拖回筏上。沈砚秋收手时,鼻腔里立刻淌出血,视线边缘发黑。
“嫂子,你流血了!”阿棠惊叫。
“擦掉。”
她没有告诉孩子,刚才那一下比加固屋墙更耗力。身体里的力量像被抽走,肩膀旧伤也重新裂开。赵七递来一块湿布,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按住鼻子,别仰头。”他说,“我在船上见过人这么做,血会往喉咙里灌。”
沈砚秋接过布,抬眼看他:“你还懂什么?”
“懂得哪种水会要命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芦苇丛里便传来哨声。
赵七脸色发白:“县兵到了。”
水面尽头,几只小船从侧渠切出,船头立着披蓑衣的人。另一侧的土堤上也出现了持棍的私兵。对方没有立刻放箭,而是把出口堵成一道口袋。
“把粮和人留下!”有人喊,“周老爷只要粮,不想杀你们。”
沈砚秋扫过两边地形。右侧土堤较高,通往北岭;左侧浅滩虽窄,却有一条被水冲开的缺口。若往右,所有筏子会挤在一起,必然被截住;若往左,水浅,筏底会卡死。
她把粮种包交给小满:“第二筏往左,带三只筏子走浅滩。其他人跟我冲右边。”
小满脸色一变:“那你呢?”
“让他们以为粮种在右边。”
她抓起一块湿泥,按向右侧堤脚。泥土在掌下收缩,堤脚裂开一条细缝。沈砚秋咬住牙,将缝隙向下压实,又在水面下堆起一道半人高的短墙。
水流突然改向,冲开左侧浅滩。三只筏子被水推着滑了过去,小满大喊着让人跟上。右侧的私兵看见沈砚秋的主筏仍在原处,立刻冲来。
“她在右边!粮种在她手里!”
沈砚秋没有解释。她用木桨猛击水面,带着赵七和柳氏向右堤靠近。私兵刚跳下水,脚下便踩空,整个人栽进泥里。她趁混乱改变筏头,擦着堤岸冲出包围。
可就在冲出的一刻,她眼前骤然一黑,身体向前栽去。
赵七抓住她的手腕:“沈砚秋!”
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,像隔着厚厚的水。鼻血滴进洪水,红色很快被冲散。再次睁眼时,筏子已经停在北侧一片高草地旁。
小满跪在她面前,浑身湿透:“粮种保住了,可有五个人没跟上,还有两只水罐掉了。”
沈砚秋撑着坐起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她数了一遍人,二十二人围在草地上,剩下五人的方向被芦苇遮住。
远处的哨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近。
赵七望着北岭:“再往前就是半淹水闸。那里能藏人,但也可能是死路。”
沈砚秋擦掉唇边的血,伸手摸向裂开的肩布。
“先去水闸。”她说,“我们需要知道,这场洪水究竟从哪里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