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洪灾逃荒,盐路上的活命账

盐仓失火

祠堂的门槛比村里其他地方高半尺,水暂时只漫到台阶下。

沈砚秋带着家人和另外几户逃出来的人挤在神龛后面。雨水顺着破瓦滴落,砸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暗处敲门。柳氏把三块干饼掰成五份,最大的那块塞给了小满,小满又掰下一半,递给怀里的阿棠。

“嫂子,你也吃。”

沈砚秋摇头,把那半块推回去:“我需要看门。”

“你昨天才醒。”柳氏皱着眉,“人不是铁打的。”

“水也不是。”

她站在祠堂侧窗旁,看着村外的雨线。县兵押走了晒谷场的人,村里剩下的粮食被逐户搜过。若他们发现沈家没有交粮,又发现东墙坍塌,很快会追到这里。

天将亮未亮时,南面高地突然腾起一片橘红。

“着火了!”有人从后墙探头。

火不是从民宅烧起,而是从村中最大的粮仓窜出来。潮湿的雨幕压不住火势,仓门内不时传出爆裂声。有人把浇油的麻布扔到屋檐下,火舌顺着堆高的麦秆翻卷,映得半边天发亮。

沈砚秋没有立即冲出去。她盯着火势的方向,看到几道黑影从粮仓后门跑出,怀里抱着长条形物件,动作不像救粮,更像撤走火种。

“不是意外。”她说。

身旁的村民低声咒骂:“这仓里还有各家的粮,周显贵说防汛要统一收存,没想到他自己先烧了!”

一阵压抑的哭声从神龛后传来。哭声未落,祠堂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。

“有人来了!”

沈砚秋示意众人熄灭油灯。脚步从台阶边掠过,随后又折回来。门缝下出现几双湿透的靴子。

“搜仔细些,那个沈家的女人受了伤,跑不远。”

县兵的声音让沈砚秋手指收紧。原身挨打不是偶然,县兵已经把她视作麻烦。

一声闷响从祠堂后院传来。有人撞破了矮墙,跌进泥水里。沈砚秋握住柴刀,正要过去,便听见一名男人喘着喊:“别、别把我交出去……我是盐场的船工。”

她绕到后墙,发现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伏在木板下。男人约莫三十岁,左腿扭曲,脚踝肿得像馒头,腰间还系着一段断绳。

“谁打伤的?”

“县兵……他们把我们关在盐场,昨夜火起时我从排水口爬出来。”男人抬眼看她,“你是沈家那个寡妇?”
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“盐场里有船。”他咳出一口水,“周家把能过洪的船都藏在内渠,不让灾民碰。旧盐渠从盐场后面绕出去,能到北岭。不过闸门锁了,只有运盐的人知道怎么开。”

沈砚秋看了一眼他的腿:“你叫什么?”

“赵七。”

“我把你拖进来。你告诉我盐渠水势和闸门位置。”

赵七咬牙:“你若想拿我换粮,我现在就不说。”

“你没有粮,也走不了。我要路线,你要活命。”

这句话让赵七沉默了片刻。他指向祠堂西侧:“墙外有一条干沟,沟底能绕到废井。废井下面接旧盐渠,但只能在水位不涨时过去。盐场后闸在三棵老槐树旁,门栓是横插,不是落锁。”

沈砚秋记下方位,又撕下衣摆给他固定脚踝。她把一根木棍垫在赵七腿下,刚要起身,祠堂正门突然被踹了一脚。

“里面的人都出来!”

赵七脸色变了:“他们找来了。”

沈砚秋回到门后,从门缝看见三名县兵。领头的陈勇披着蓑衣,手里握着弩,弩尖没有指向祠堂,而是对准了侧墙上方。那位置若射进来,最先伤到的是抱孩子的阿棠。

她转身让小满把所有人往神龛后压,自己拿起一只空水缸,推到门边。

“沈氏,县衙问你为何逃粮。”陈勇隔门喊,“交出粮袋,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
“你们烧了粮仓,也要粮袋?”沈砚秋问。

门外安静了一息。

就是这一息,她把手按在门槛下的泥里。祠堂地基比民屋扎实,但门外台阶被雨泡松,石缝下全是流动的泥。她压住门槛旁一小块土,让它向外塌陷。

“开门!”

陈勇又踹一脚。门板刚开缝,门外台阶忽然向下陷落,三名县兵脚下一滑。沈砚秋将空水缸猛地推过去,缸沿撞中一人的膝盖。小满趁机拉开侧门,村民们扶着赵七冲进干沟。

“走!”

弩箭擦过沈砚秋耳侧,钉进木柱。她回身踢翻一只装灰的竹筐,灰烬被雨水激起,糊住了追兵视线。

众人沿干沟奔逃。赵七疼得额角冒汗,却死死指着前方:“那里,废井就在石墙后!”

沈砚秋看见井口时,南面粮仓的火已经烧塌屋顶。雨越下越急,洪水从田埂漫进村巷,追兵的喊声被水声截断。

她把赵七推到井边,回头望向村口。火光中,周家盐场的方向立着几座高大的黑影,像被刻意藏起来的船。

“北岭有路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要先拿到船。”

柳氏问:“我们现在就去盐场?”

“不能。”沈砚秋看着一旁已经开始涨水的废井,“水势太快,今天走不了暗渠。先找木料,做能浮的东西。等他们以为我们往北跑,再折回去夺航路。”

赵七抬头看她,第一次没有把她当成只会逃命的农妇。

“你知道周家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到北岭。”

沈砚秋捡起那支落在泥里的弩箭,掰断箭簇。

“所以我们得比他们更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