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醒音
沈砚醒来的时候,先听见了一根弦断裂的声音。
那声音并不尖,像一条埋在石缝里的细线被人轻轻拨动,震颤沿着黑暗一圈圈扩散。她想睁眼,却没有眼皮。想抬手,也没有手臂。四周只有冷,贴着她的每一寸意识,冷得像浸在深井里的玉。
她试着呼吸,胸腔没有反应。取而代之的,是祭坛底部传来的潮气,顺着某种看不见的孔隙进入她体内。霉味、香灰味,还有一丝很淡的血腥气。
血腥气让她想起最后一刻。
深夜的修复室,台灯烧得发白。她正用棉签清理一只出土残片上的泥垢,手机在桌角震了三次。胸口忽然发紧,耳边的人声被拉远,像隔着水。她扶住桌沿,没能站稳。
然后,黑暗。
沈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。她只记得自己是个修复师,二十九岁,租住在城南,养过一只脾气很坏的橘猫。那些记忆像堆放在仓库里的纸箱,标签还在,里面的东西却开始受潮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祭坛后方传来,干涩得像石头磨过树皮。
沈砚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,出口却变成了琴音。不是她发出的声音,更像她本身就是一件琴。她的意识一动,黑暗里便响起一声低沉的铮鸣。
“别乱动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还没学会怎么让自己闭嘴。”
一团幽绿的火在远处亮起。火光照出祭坛的轮廓,也照出一只缩在石柱旁的兽影。它没有完整的形状,像被谁从记忆里撕下来,只剩半张脸和一双湿亮的眼睛。
“我是谁?”沈砚再次尝试。
铮。
兽影沉默了一会儿:“玉石琵琶精。刚从石胎里醒的那种。”
沈砚的意识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祭坛中央立着一面黑色石壁。幽火照过去,她终于看见自己的样子:一架半人高的玉石琵琶,琴身温润发白,边缘嵌着暗红色纹路,五根弦中有一根已经裂开。琴腹上刻着一枚陌生的篆字,像“镇”,又像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她没有嘴,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琴腹里传出:“你说历代是什么意思?”
兽影爬近了一点。“每隔几十年,祭坛会醒一件玉石琵琶。送去昭衡城,参加镇国大典。大典以后,她们会忘掉自己是谁,忘掉自己从哪里来,最后只会听命拨弦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是第七个。”
“前六个呢?”
兽影没有回答。它抬起爪子,指向祭坛边缘。那里嵌着六枚碎玉,颜色各不相同,每一枚都留有被硬物磨过的痕迹。沈砚把意识探过去,忽然听见许多重叠的声音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问家在哪里,还有一个声音反复说,不要让我再弹。
下一刻,碎玉全部安静下来。
沈砚第一次感到恐惧。那不是面对陌生尸体时的职业紧张,而是知道某种命运已经替自己写好结尾后的寒意。
石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整齐,沉重,至少有十几个人。
兽影缩回阴影里:“他们来接你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祭署的人。别告诉他们你记得自己是人。”
沈砚刚要追问,石门便被推开。火把的光照进来,一名穿灰袍的男人走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只铜铃。他看见玉琵琶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验货般的平静。
“灵息稳定,琴弦五具其一损坏。”男人对身后记录,“可以启程。”
沈砚听见“启程”两个字时,琴弦不受控制地震了一下。遥远的黑暗里,似乎有一座城回应了她。那回应并非声音,而是一道细长的裂纹,横贯天地,裂纹另一头传来无数人的心跳。
有的心跳缓慢,有的急促,有的像被谁按住了喉咙。
灰袍男人抬头:“她在反抗?”
“不是。”另一个祭官说,“石灵初醒,受王都气运牵引而已。”
他们把一块黑布罩上来。布料落下前,沈砚看见祭坛后的兽影冲她摇头。
别相信他们。
车轮开始滚动,石门外的风穿过缝隙,带来青草、灰烬和远方河水的味道。沈砚被固定在木架上,不能移动,只能用意识感受道路的颠簸。
每一次车轮落下,她体内那道裂弦便疼一下。疼痛之外,王都的回声越来越清晰。百姓的心跳像密集的雨,军营方向却传来整齐而空洞的鼓声。更远处,宫门上方悬着一片沉重的阴影,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,正按住整座城。
沈砚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见。
她只知道,祭坛里的六枚碎玉没有骗她。
这趟路的终点不是大典,而是失去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