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位的城心
车队在第二天黄昏抵达昭衡城。
沈砚隔着黑布听见城门开合的声音。先是三声鼓,随后铁闩落下,城墙上的风铃同时响了一遍。那声音本该整齐,却有一枚铃迟了半拍。
她的琴腹随之发麻。
“到了。”灰袍祭官在车外说,“今晚不入宫,先去祭署验灵。”
车帘掀开,暮色从缝隙里压进来。昭衡城比沈砚想象中更大,青砖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,街边挤满背着粮袋的人。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朝王宫方向看。那里的宫墙高得过分,墙头没有旗,只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
沈砚被抬下木架,经过城门时,琴弦忽然自行响了。
铮——
她听见无数细碎的回声。
卖炊饼的妇人正在想明日的米价,声音微弱却真实;守城兵卒的心跳被某种整齐的鼓点覆盖,身体站得笔直,意识却像空房;宫门深处传来咚、咚、咚的沉响,仿佛有人在敲一口看不见的钟。
三种声音不在同一张弦上。
沈砚下意识拨动了自己最细的一根弦。那根弦裂口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痛,回声却清楚了一瞬。她看见一条灰白的线从粮铺延伸向宫门,在半途被黑色的结截断。
“别弹。”灰袍祭官一把按住木架,“祭礼未至,擅自鸣琴会惊动城灵。”
城灵?沈砚没有回应。她记得那条黑色的结,像是有人把百姓的心意抽走,再强行接到宫门上。
祭署建在城西,门楣上挂着一块没有字的白牌。进去之前,灰袍祭官搜过木架,确认她没有藏任何东西,才让人把她推进偏殿。
偏殿里摆着一只铜盆,盆中盛满黑水。黑水没有倒影,只有一缕缕细烟贴着水面爬行。
“镇国大典前,必须封住灵识。”祭官说,“免得你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。”
沈砚终于开口:“如果封不住呢?”
祭官看着她,神情第一次出现波动。“那就把你的弦拆下来。”
这句话不像威胁,反而像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流程。
夜半,偏殿外忽然传来犬吠。守门人骂了一声,提灯离开。沈砚没有睡意,她本来就不需要睡。黑水里的烟越来越浓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。
一只手从窗缝里伸进来。
那只手纤细、苍白,指甲上沾着泥。它搭住窗沿后没有立刻爬进,而是停在半空,像在判断里面有没有陷阱。
沈砚把琴身微微倾斜,木架发出轻响。
窗外的人低声说:“别叫。”
“你是祭署的人?”
“我要是祭署的人,你现在已经被装进布袋了。”
人影翻入屋内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,黑发湿透,眼角却带着一抹不合人类的细红。她穿着破旧短袍,腰侧有一道结痂的伤口,伤口周围泛着青色火痕。
沈砚闻到一股焦苦的气味。
“狐妖。”她说。
少女眸光一冷:“修复师的鼻子也能修出妖气?”
“我只是见过烧坏的漆。”
少女怔了一下,像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。下一刻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她贴着墙退到阴影里,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追兵?”沈砚问。
“祭署,也可能是追我的人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祭署要我的魂,追我的人要我的命。”
门外有人喊:“检查偏殿!”
少女抬手,掌心浮起一点暗红狐火。火焰刚亮,她的脸便白了几分,腰侧伤口渗出血来。沈砚听见那火焰发出的声音,像一枚小小的铃,正被什么力量压制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这不妨碍我杀两个凡人。”
“会妨碍你逃第三个。”
门栓开始晃动。沈砚望向窗外,忽然听见城中的气运裂纹。那条从粮铺延向宫门的灰线正在收紧,若不改变,它会把偏殿里所有灵息一并牵过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,却知道再等下去,狐妖会被抓住,自己也会被封灵。
沈砚用琴腹轻触地面,拨响了最粗的一根弦。
低音震开,偏殿的黑水猛地溢出,水面烟气扑向门缝。外面的脚步立刻乱了,有人惊叫:“灵潮!”
门外的火把接连熄灭。
少女抓住沈砚木架的一角,拖着她冲向后窗。动作很快,却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。沈砚听见她压住喉咙的闷哼,没有拆穿,只问:“往哪里?”
“粮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里有一条没人敢走的旧水道。”
两人沿着湿滑的巷道奔去。准确地说,是少女拖着木架,沈砚用琴音替她遮掩回声。每响一次,裂弦就更疼一分。
走到粮仓后墙时,沈砚忽然听见了一声不属于城里的弦音。
宫门方向,有人在拨弄一架看不见的琴。
那声音与她完全相同,却比她苍老,也比她空。
少女回头: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沈砚看着宫墙上暗金色的纹路,说:“有人正在替这座城弹琴。”
少女沉默片刻,伸手按住腰侧伤口。
“那就暂时合作。”她说,“我叫白蘅。你呢?”
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玉身。
“沈砚。”
这个名字说出口时,她脑中有一只橘猫跳上窗台,尾巴扫过阳光。画面只存在了一瞬,便被黑暗吞掉一角。
她没有告诉白蘅。
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,失去神智也许不是大典之后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