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印食忆
粮仓后的旧水道比白蘅说的更窄。
白蘅侧身钻进去,肩胛骨擦过砖壁,留下两道血痕。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木架往里拖。沈砚无法行走,只能用琴身碾过湿泥,玉面沾上了带腥味的黑水。
水道尽头不是城外,而是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旧祭署。
“这里以前供奉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蘅点燃一小簇狐火,“我只知道失踪的祭官最后都来过这里。”
狐火照亮墙面。灰砖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,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个偏旁。白蘅走近时,火焰突然一晃,她抬手按住额角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闻到熟悉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忘记。”
她说得平静,眼神却变了。沈砚把意识贴向墙面,听见砖缝里传出一种极轻的吞咽声。那声音不像活物,更像玉石摩擦着人的记忆。
屋内中央立着一方玉台。玉台上没有祭品,只有一枚灰白色的玉印。印面朝下,四周缠着已经干涸的黑线。它看上去并不华贵,边缘还有缺口,像是被人砸过。
沈砚的琴弦却在见到它的瞬间全部绷紧。
“别靠近。”白蘅抓住木架,“这东西就是镇国玉印。”
“它怎么会在废祭署?”
“因为它不愿意被人看见。”
话音未落,玉印底下传出一声叹息。
沈砚听清了那道声音。
是祭坛里第一个碎玉的声音。不要让我再弹。
她的琴身开始发热,仿佛有人从内部敲击。白蘅松手后退,腰侧狐火骤然窜高,照出玉台四周一圈细小的手印。那些手印有大有小,全都朝着玉印伸去,最后又被硬生生拖回去。
“祭官把什么送给它?”沈砚问。
白蘅摇头:“不是东西,是记忆。”
玉印突然翻转。
一道灰光射出,先照中白蘅。她眼里的警惕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。狐火熄灭,她看着沈砚,像第一次见到她。
“你是谁?”
沈砚的弦同时震响。她听见白蘅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拖走,像布匹从钉子上撕裂。那声音顺着共鸣传入她体内,撞得她琴腹生疼。
她没有时间犹豫。
沈砚将自己最完整的三根弦全部拨响。
第一声,灰光偏向左侧,擦过白蘅的肩。
第二声,玉台上的黑线突然绷直,像蛇一样缠向她的琴身。
第三声,沈砚看见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。
那是一道从玉印通往宫门的气运轨迹,轨迹中嵌着许多细碎的名字。她只需要把其中一枚名字拨开,灰光就会落空。
可她不知道那枚名字属于谁。
若拨错,白蘅可能丢掉更多记忆;若不拨,白蘅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。
沈砚选择了最靠近白蘅心口的那一枚。
琴音落下,轨迹错开半寸。
灰光砸在地面,整座旧祭署猛地一震。白蘅倒在墙边,捂着额头喘息。玉印上的缺口扩散出一道细纹,黑线中有东西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沈砚却再也听不清四周。
她的视野变成了许多陌生碎片:一名祭官跪在玉台前,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血里;几个妖灵被锁在铜笼中,眼神逐渐空掉;王宫高处,有人将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接到百姓头顶。
这些不是她的记忆。
它们只在她意识里停留了一息,便开始被玉印反向拽走。
沈砚感到自己的现代记忆正在下沉。修复室的灯、橘猫的尾巴、母亲发来的语音,一样样变得模糊。她想抓住它们,却只能抓住一片冰冷的玉光。
“不行。”她在琴腹里发出声音。
白蘅跌跌撞撞地爬过来,手掌按在她的琴面上。狐火没有升起,只剩一点温热。
“沈砚,停下。”
“停不了。”
“那就断弦。”
“断了我会怎样?”
白蘅看着她,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沈砚最后清醒的地方。她不再试图夺回全部轨迹,而是用剩下的一点灵力,把改动后的那半寸气运线固定在白蘅身上。
玉印的灰光终于退去。
沈砚的左侧玉身裂开一道细纹,从琴弦下方延伸到琴腹边缘。她听见一个极轻的碎响,像某段记忆在里面断了。
白蘅闭着眼,过了许久才说:“我记得你。”
“还记得什么?”
“我叫白蘅。你叫沈砚。你刚才救了我。”
“除此之外?”
白蘅摇头。“暂时没有。”
屋外传来甲胄摩擦声。祭署的人找来了。
沈砚看向玉印。刚才那些碎片中,她看见一名祭官把一卷血契藏进了屋顶夹层。她不确定那是完整记忆,还是玉印故意让她看见的诱饵,但夹层的确有一块砖颜色不同。
白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纵身跃上残梁,取下一只木匣。匣中没有血契,只有一枚刻着宫门纹路的骨牌,以及半页被撕掉的祭文。
祭文最后一行写着:民心入印,妖灵代偿,旧约不改,王城不灭。
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沈砚盯着那句话,忽然明白自己刚才听见的并不是城灵。
有人在把整座城的心,喂给一枚玉印。